“那当然是,”青时面若寒冰,语出幽然:“它自愿的了。”
却隐刀在青时手中颤抖,兴奋地发出阵阵刀鸣之音,刀灵似一缕青龙魂魄飘忽着盘旋:“青时小儿,当初若不是看中你这厮灵力强悍能战,吾定不会就这么跟着你,谁知你……”
青时将刀举起乍然横扫,荡开一片,沙哑的嗓音似有不耐:“闭嘴。”
粉色沙尘飞扬不止,升起万丈之高,蒙蔽了焦天的双眼,使她迅速收回了巨手。
他分神看了一眼云舒,见她脸上已恢复些血色,这才稍稍安了心。
焦天快速转动三颗脑袋,口中吐出浊气,甩开飞扬的沙尘,停下黑色的那颗怒笑不止:“青龙脊骨又如何?昔日天神坐骑罢了!”
她本就沉闷的远古之音染上几分邪异:“我说了,我乃是混沌初始的天神焦天!”
言罢,滔天怒意使得整个浮海幻境巨震不已,愈发晃动得厉害,隐有天塌地陷之势。
才一息不到,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无边无际的粉色沙海竟已被高高折叠,巨大的暗影笼罩,昂首望去,之前望见的绿洲已然倒立在头顶苍穹!
绿洲之中,有无数的脏腑怨魂如同深陷沼泽一般嵌在碧水里面,数量之多密密麻麻,看得人心神俱颤。
哀嚎声凄厉传来——
“不该在这……我不能死在这,救我……”
“我只是来幻境中历练的……”
“误入幻境罢了……”
“我们好无辜,好无辜……”
妄烛扭动着身子往上看去,只一眼,他便看见自己丢失的心,它化为绿色幽魂,此刻正茫然地挤在绿洲之中,如深陷碧水泥潭。
他不忍再看,转头皱眉恳求道:“我身上魔气已然控制,还请你们放了我,我得去寻回我的那颗心了。”
云舒仰着小脸蹙眉望着那绿洲,绿洲太大了,里面的怨魂太多了,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谁曾经遗落在幻境的五脏六腑……
云舒看向妄烛:“如何分辨哪颗心是谁的?”
妄烛愣住,他方才只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心,因为那是他的,别人的怎么认他还真不知道。
铃兰却惊奇道:“云舒你看!绿洲中跟在妄烛神君身后的那个女子,是不是很像梦神?”
云舒和妄烛瞬间齐齐张望而去,果真,那女子怨魂容色绮丽,与梦神颇为相似。
妄烛曾经于数千年前与梦神有过几面之缘,他不敢断定,怔怔望着,不知回想起了什么,只喃喃地:“确实有几分神似……”
身后再次传来焦天邪异的怪笑:“你们都将化为美食……哈哈哈哈……美味的很!”
话音刚落,那远在万丈高处倒立的无边绿洲晃晃荡荡地,极速坠落砸向他们——
仿佛一颗绿色星球从头顶陨落,直冲面门而来!
绿洲周围的粉色沙砾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地纷飞飘洒而下,如同粉色雨滴。
云舒忽而想起冥界东罗大街街口的说书人曾说,混沌初始诞生的天神不分善恶。有喜好随意玩弄风雨雷电的、有喜食山川土地的、更有喜食生灵脏腑的……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①
混沌之力下诞生的他们,不善不恶,无情感无生死。
可女娲大神自创造了“人”之后,便有了生死,就有了善恶。
那便——不再需要所谓的亘古不死的不知善恶的“主宰天神”……
绿洲坠落之际,云舒转头看向焦天,似是明白了她。
焦天喜食三界生灵五脏六腑,但从来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的怨气,为何只落在人界,分明是被大神关在了这里。亿万年困住在幻境催化出的这团邪气,既是不解的怨,也是被遗弃的恨、苦、痛。
青时飞身赶去云舒身侧,将却隐刀直.插入粉色沙海,银白的抵挡之力一圈圈荡开,瞬间抗住了向他们坠落压来的无边绿洲。
他嘴边赫然流下一道殷红鲜血。
“青时?”云舒在他身侧急声喊道。
他来得那样快,快到云舒都没来得及眨眼,黛蓝色的身影裹着清淡的白茶香气已然包围了她。
“没事,不必担心。”青时握紧刀柄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声音比以往更为沙哑。
头顶的绿洲离他们已只有几丈之近,云舒只觉黑压压一片,巨大无比的绿洲压在头顶,令人不得不心生恐惧。
放眼全是声嘶力竭的五脏怨魂,怼着他们的眼、怼着他们的耳朵,让人快喘不过气来。
焦天的三颗头颅再次飞速旋转,红色的脑袋停下,带着一丝疯癫的愉悦:“你们也快到我的胃里去吧!去吧!”
云舒拧着眉再看向焦天,她说,那绿洲是她的胃。
随即,焦天又一次转到黑色头颅,紫色头发全部簌簌落下,化作万千耀眼的细丝直戳而来。
“你们快把我放出来!快!”妄烛紧蹙双眉,愤懑地喊道。
铃兰和小龟飞身迎接紫色细丝,这紫色细丝来势汹汹,数量多又密集,极其猛烈,二人格挡之余身上落下不少擦伤。
云舒看向妄烛,冷声急切道:“你的灵力传一些给我!传给我灵力,我放你出来!”
妄烛看着她笑容愈盛:“自然可以!”
云舒动作极快地解了妄烛的双手,待灵力传入她体内,她握手祭出戮魂刀,一刀砍开玄牢结界:“妄烛,你若此时再冒出魔气,我将一刀带你去往冥府。”
“好。”妄烛点头:“我只取回我的心,马上会回来助你!”他似乎已看出了云舒想要去做什么。
云舒脑中念头一闪而过,张口便已说出:“你将梦神的心一并取来,给我。”
妄烛应声掐诀瞬息飞上了绿洲。
青时听着二人对话,近乎脱力般自嘲轻笑,含着几分苍凉:“云舒。”
云舒正要点足离开,却又顿住,回望着青时的背:“怎么?”
青时目色隐痛,紧握却隐刀死死撑住绿洲不坠,咽下一口又腥又苦的血:“念在我好不容易救回你两次,能不能……”
“好。”云舒笑着说:“我不死。”她还没拿到梦神之心,还没救回蔽月,她还……不能死。
云舒回身直视着焦天,借着铃兰和小龟的掩护飞冲而去。
她既已知焦天之怨,那便让她就地归寂,远古的东西也着实是没有存在的必要。
焦天红黑交织的眼珠快速转动,已然发现云舒浑身杀意朝她冲来。
她大笑道:“小小魂使还想收服你祖宗我?”
云舒虽得了妄烛的澎湃灵力,此时却仍未从四五岁的孩童身体恢复,她用着这小孩的身体怎么说也实在是不太方便。
拧了拧眉,屏息着去提快速度。
然而,当云舒靠近之时,焦天身上的上古铭文不知为何忽然金光闪耀。
青时侧头看了眼那上古铭文,眼见妄烛已然拿回自己的心,他沉了口气,将灵力灌入却隐刀内。
焦天望见云舒一脸迷惑地看着她身上的铭文,她好心解惑道:“小魂使,你可知,地狱之息与混沌之力本属同源啊。”
“既是我喜食之物,那都是寰宇之中最好的东西……哈哈哈哈……”焦天笑得漫天沙砾颤动不止。
云舒一时未查,霎时被焦天身上的混沌力量牵引,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去。
青时双手青筋突起,猛然将却隐刀用力按入沙海,随即转身一步瞬息术踏过,便已在云舒身后将她抱在怀中:“我带你过去。”
云舒身体一轻,只觉顿时闻到满满的清茶淡香,僵住一瞬点头回应。
耳边风声鹤唳,细碎坚硬的沙尘擦着脸颊划过,在即将靠近焦天身体之时,青时放开了云舒,在她耳边轻声启唇道:“刺她心口处。”
随后,青时飞身迎上焦天的黑色头颅,朝着焦天的双眼结印,蓝色光芒于青时的手心万丈裂开。
“你找死!”焦天怒极,浑身杀意释出,伸手朝着青时俯冲,如重山一般倾轧,眼看就要抓住他。
云舒速度极快,趁着青时的掩护,立马单手撩刀,将戮魂刀骤然刺入焦天的心口之中!
青时飞快闪身躲过焦天的巨手,焦天恼怒得乱了阵脚,她巨大的身躯动作自然不快,未能避开青时的袭击,三颗头颅的眼睛皆被他炸得血流如注。
待焦天感觉到胸口的疼痛之时,才反应过来这把插中她的戮魂刀竟是如此力量澎湃:“你……怎么可能……”
三魂七魄碎裂的疼痛使得她狂躁地胡乱挥动巨手,握紧了拳头将那绿洲重重捶入粉色沙海。
悬浮的绿洲坠落,终与沙海折叠!合二为一,扬起万钧沙尘!
焦天被戮魂刀刺入的痛苦嘶鸣响彻整个浮海幻境,久久不停:“我是天神,我是主宰之……神……”
云舒咬着牙将戮魂刀全力捅入:“该归寂了,焦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