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木,”神泽嗓音沉沉,神色晦暗:“如今神界虽是封锁,但有一处通道,它从无关闭之说,他们关不了。”
析木抬眸,声音不住地颤:“哪处通道?”
神泽幽绿的眼眸燃起希望,看向析木,道:“无极玄环阵。”
“玄环阵?它不是渡劫用的吗?为何?”析木自然知道此阵,她曾送妄烛走过十次,去渡他的十世情劫。
神泽:“此阵不仅连接三界作渡劫之用,也是除了南天门以外,可以走出神界、通往下界的‘路’。”
析木皱眉:“但,若没有渡劫令牌,你们进不去。再者,从未听说这里面有什么‘路’,这是一个阵啊,进去就要历劫,星纪如今的身体,怎受得了?”
神泽摇了摇头:“罕为人知罢了,渡劫令牌是阵法守卫核验身份所用,实际走入阵中并不需要什么东西,而里面的道路,往前走是渡劫,往后走却是可以安然下界。”
“还真是年纪大知道得多。”析木听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星纪被析木逗得一笑,咽下喉头的腥甜,敛去笑意,道:“守卫太多了……不去……危险……”
析木弯下腰替星纪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姐姐,你能不能别总操心那么多?”
缓过几息,她牵着星纪的手,稍加用劲把神力再次灌入,抿了抿唇说道:“姐姐,能做你的妹妹,是我此生最为高兴的事。
可就因为我比你小一些,你便替我挡去那么多的危险、挡了那么多回的刀?没这个道理啊……凭什么,每一次都是你来护我?”
“我也想……护你一次……”析木的泪珠犹如断线珍珠一般,簌簌滴落在她们相握的手上:“姐姐,你休息一会,这一次,换我护你……”
神力停下之后,星纪缓慢合上双眼,呼吸渐缓,熟睡过去。
析木拭去泪水,转向神泽,目色坚定:“神泽,我虽极不喜你,可你是星纪的选择。”
“在她魔气缠身的时候,我曾数次劝她和你分开,可是她却执拗,甚至一次比一次决绝。每每提及你,她都是那么欢欣,满目的放松愉悦与美好,我从未见过她如此。”
“可她如今这般,若说原因,还是在你……”
析木皱眉凝视星纪,再接着说:“罢了,我这条命,原本也是星纪救回来的,还给她又有何妨?”
“我会掩护你们,进玄环阵。”
神界·玄环阵。
析木施法打晕阵边守卫,眼见神泽抱着星纪踏入玄环阵,他声音沉如枯木,道:“我不会与星纪再提起你。”
她站在阵边望着星纪,看着他们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于玄环阵法之中,忽而扬唇一笑:
“那便再好不过。”
“析、木、上、神!”
昭无将军的洪亮声音从身后响起,他飞身赶来,怒气冲天:“尔竟敢放走这两个昆仑叛徒!”
诚如天道安排,这上界之中最合适的天诛令执法者,便都是从人界历经千辛万苦、一步一步走到上界的人们。
数万年之前,昭无将军还未成仙之时,他曾是人间兵将,在世为人之时做出大贡献、得了大机缘这才飞升上的神界。
而远古时期人界的昆仑山尚有神柱,机缘使得他窥得神柱,引他一步一步踏过神柱、再走过神柱之顶的登仙桥,才终于从人界登上了神界。
故而那时,人们常将昆仑视作“天”,登昆仑即是登天。
也因此,他与析木这一类自星云之中诞生的天生神仙不同,他深知机缘难得、神柱难走,所付出的代价与苦痛常人难以想象也难以承受,如他这般的神仙,从来遵循天规,最是无法接受“叛徒”。
送走星纪和神泽,此时的析木却无比平静。
她转过身,望着列队整齐、身着麒麟铠甲的神兵神将,嗓音一如往日清冷:“昭无将军,你来晚一步。”
“但也不算太晚,至少,你还可以将我带去天诛台。”
神界昆仑仙境·天诛台。
琉璃般的水泽之中,高耸起一座巨大墨玉石柱。
上古时期镌刻下的金色铭文在墨色柱身上如巨蟒似的盘旋。
“析木,身为神树玄境的守卫者,竟包庇神树神泽与星纪动情违逆天规?”
“神树动情生出七情六欲,其清气便不再菁纯,三界清气失衡,你可知会引来何等不祥?!”
司法星君不见身影,只闻其声音庄严浑厚,自水泽深处徐徐而来:
“尔胆敢私自放走两名昆仑叛徒?可知罪?”
浑厚之音缓缓传入耳中,一字一句逐渐清晰。
析木低着头跪在天诛台上,因铭文的惩罚而呼吸急促。
神色明显痛苦不堪,就像有人拿着钝刀子往她魂魄上一寸一寸地割。
只有双手撑地才让身体不至于趴下,听到司法星君的沉声审问,她原本散开的神识才逐渐回归。
许久,她只觉得好笑。
“尔仍是不知悔改?”
她用尽气力才缓慢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已看不见血气,却有一丝倔强:“我笑的是我自己。”
咽下喉头腥甜,她缓缓张口:“守护神树玄境乃是我此生职责,可……”
“可若是让我眼看着星纪死在面前,不去救她,此事亦无法做到!”
“天罚,我自愿领受……”
天诛台的上古铭文又一次发出光亮。
“呃!”一口鲜血终是忍不住喷涌了出来。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殷红鲜血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司法星君无情的审判之音才再一次响彻:“既然如此,那便受罚罢。”
“洪荒顺逆,问道有无,天诛,显!”
墨玉石柱中的金色上古铭文迅速盘旋又分散重组,唯有司法星君看懂其中释义。
“析木,”
“天诛判罚,因尔私自放走两名昆仑重罪叛徒,故判至冥府司魂使之职,需听命冥府指令千年,千年终了,尔自魂飞魄散——”
天诛台,与三界苦厄共契。
这等惩罚,她又怎会没有想到?
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罢了。
地狱之门阴阳道从虚无之中绽放,一道娇小的黑袍身影自猩红彼岸花中踏出,她伸手接过天诛台上浮现的判罚卷轴。
“析木上神,”鬼王阿宿眉眼弯弯看向析木:“自此刻开始,你三魂之一的地魂与我地狱之息结契,”
“你将会忘记从前所发生的一切,包括至亲至爱之人——”
“你将会千年服从于我,服从于冥府指令——”
“千年之后,你将魂飞魄散——”
“最后,给自己起个新名字吧?”
阿宿只伸出一掌施法,黑红相间的阴诡阵法层层环绕析木。
一如夏树的青绿衣裳从她身上一丝一缕褪去,眨眼间,浓如焦墨的暗色黑袍渐渐缠绕而上。
“就叫云舒吧,云卷云舒的云舒。”
析木眼中一滴血泪流出,缓慢划过整个脸颊,无声落下,神识之中悠长记忆轰然化为一片空白,只瞬间,她的双目再无丝毫灵气,宛如一具空壳傀儡。
阿宿“啪”的一声收起判罚卷轴,唇边勾出一抹幽然淡笑:“你好啊,新任魂使大人,云舒。”
面前少女单膝跪地,黑袍随风翻飞,长长的黑发垂落于墨玉天诛台上,她的声音冰凉又麻木:
“鬼王大人,有何吩咐?”
第65章
“云舒,你的缚魂铃,是你自愿给我的。”
眼前记忆凝固, 画面恍惚间化为尘烟缥缈。
神识再次传来强烈晕眩与刺痛,云舒吃痛地倒在地上,隐约听见弥与的呼喊声忽远忽近……
“析木,好孩子, ”奉麟的声音从神识之中响起, 暗含蛊惑:“你抛下一切去救你的姐姐星纪,可她, 却死了……”
云舒神情木然:“她……死了?”
奉麟:“是的, 她死了, 死在天帝的一声令下, 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入轮回。”
“你,可想让她复活?”他问。
云舒双目失神:“既已魂飞魄散, 又如何……复活?”
奉麟轻笑一声, 缓声道:“你也知晓,诛神石可以吸食魂魄、诛杀仙神,而这些, 三界之内还有其他神兵利器也可做到, 但诛神石, 它真正不为人知的妙用却不是这些。”
云舒歪着脑袋问:“那是什么?”
奉麟的声音满是阴诡之气:“以魂还魂——集齐诛神石,为它献祭足够强大的魂魄力量, 它自会报答于你。”
“报答……可以复活星纪吗……”她问道。
云舒忽而觉得神识中的刺痛消失了,她的身体轻飘飘地从地上爬起, 脑袋不再晕眩。
她定定地站在那里,僵硬地望着前方, 一脸麻木,像是没有目的的游魂。
弥与眉头紧蹙抬起一掌, 召唤出地狱岩浆:“奉麟,地狱岩浆的滋味你还没尝够是吗?!立马解开对云舒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