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香公主高昂着她簪满华贵首饰的脑袋，眼神慵懒却又犀利，俯视蝼蚁一般瞥向余妈妈：“不错，赏。”
听到此处，云舒抬头看了眼街道四面的商铺酒楼门口，齐齐站立着揽客的花面姑娘和俊俏小倌，已然知晓此地乃是烟花柳巷。
她没兴趣再待下去，打算起身离开，却听见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混杂其中。
芙香公主“咦”了一声，她瞥向青楼大门边，红唇轻启：“那边那个小门童，过来。”
余妈妈殷勤招手道：“来，你，快来！给公主瞧瞧。”
芙香公主歪了歪脑袋，看着面前弯腰鞠躬的小门童，哼笑一声，启唇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门童却许久都未答话，周遭原本的吵闹声瞬间静了下去。
芙香公主唇边浮起一丝异样的浅笑，掩藏着兴奋：“啊，哑巴？”
余妈妈上前抬脚对准那小门童猛地一踹：“死东西！给老娘说话！”
“还请公主见谅，这狗东西是第一次见到您这等贵人……”
被踹翻在地的小门童挣扎着撑起半身，吐出一口血，出声嗓音满是嘶哑：“我叫……小十。”
屋顶的青瓦片上，云舒迈出的脚步顿住，身体猛然僵住一瞬。
回首往下看去，那小门童的身子却被屋檐挡住大半。
芙香公主忽而笑得前仰后合，丹紫红的唇瓣妖异地咧开：“就他了，送到我房里来。”
余妈妈却貌似为难：“公主，他只是个低贱的小小门童，虽说生得尚可，这年纪还小，身板还未长开，关键呀，他还未得妈妈调教……”
芙香公主似笑非笑地看向余妈妈：“本公主有得是耐心亲手调教他，带进去。”
余妈妈擦擦额头的冷汗，笑了：“是、是！能得公主垂青，是这狗东西三生修来的福气！”她转头对着边上几个高壮的小厮喊道：“去，给他带进去！”
云舒抬手想要施法，却惊异地发现灵力竟像是被人封住大半，仅如一条细细的水线那般缓慢地流转。
眼看小十被五花大绑捆着送进后院二楼，她只好先从屋顶攀爬着，悄悄跟过去。
拿开后院二楼屋顶的青瓦片，云舒一眼便看见房中那一整排站好的俊俏小倌，以及五花大绑躺在地上不停扭动抗拒的小十。
不过……他看上去比第一次穿越的时候，在山林小院见到的，长得要更高些，约摸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可千年之前，那个身在玄寅仙门的青时分明告诉过她：“当年十里镇一别之后，师父便带着我进了玄寅仙门。”
他不会对她撒谎，云舒抿唇思量，深觉她此次穿越的这个时空定然有异。
房内，芙香公主拖曳朱樱色长裙踱步靠近，蹲下身伸出雪白的纤细手指，一下勾过小十的下巴，看着他笑：“小门童，倒是有几分性子，唔……这小虎牙可别咬碎咯，本公主最喜欢拔人虎牙了，一拔一个准。”
她微微侧头对着侍女说道：“把钳子拿来。”
“是，公主。”
“等等，”芙香公主忽而邪笑一声，道：“他的嘴唇也太干涩了，给他端一碗水来。”
侍女应声：“是，公主。”
云舒一眼便看出这端来的水有问题。
她趴在屋顶急得满头冒汗，屋子里那些侍女和侍卫始终对芙香公主寸步不离，可她如今灵力稀薄，好不容易才汇聚起来一点点，恐怕杀只鸡都困难，只能见机行事。
“你、你，”芙香公主开始挑那一排站立的俊俏小倌：“还有你，留下，其他人嘛就……”
剩下的小倌纷纷下跪哭喊：“公主，求公主垂怜！求公主不要抛弃我们，我们早已是公主的人了啊……公主……”
“好吧，”芙香公主明显不怕多养几个闲人，吩咐边上的侍女：“把他们收拾一下，送到公主府去。”
“是，公主。”
小倌们高兴地瞬间收起眼泪，连连叩首谢恩，被侍卫们押着，仿佛拎鸡崽子似的送出了房间。
待他们一群人离去，房中仅剩下三个小倌、两个侍女、芙香公主和小十。
侍女端着水提醒道：“公主，是否现在喂水？”
“喂呀，还愣着做什么？”芙香公主悠然看着地上挣扎的小十，眼眸中充满了对猎物的锁定。
云舒凝神静气，极速调动可用灵力，汇聚掌心的瞬间召唤出生灭。
“砰！”的一声巨响落地，通身墨黑的生灭如陨铁般降落，直插地面，随之刀气震荡，将房中几人全部荡开倒地。
芙香公主哪见过这等阵势，大喊：“护驾！”
门外守着的两个侍卫飞冲入房中，却见一黑袍少女宛若一阵疾风，还未瞧清楚模样，便已然带走那小门童，飞身出了窗户，不知往哪去了。
而房中直立在地的那柄漆黑寒刀，似黑烟般乍然消失于众人眼前，直教人看得心中惶惶。
云舒一把背起小十便一路急速狂奔，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拼命过。
而背上的小少年却在不停挣脱，声音却虚弱不堪：“放……放开我……你放开我……”
一路飞奔至山林之间，云舒才终于将他放下。
落地的瞬间，小十像是遭阎王索命似的，连滚带爬地要远离云舒，可没跑出几步，他便难受地倒地，紧紧缩成一团：“唔……”
云舒累得连气都穿不上来，方才那一通狂奔，几乎是耗尽本就所剩无几的那一丁点灵力。
待气息缓和，她迈出酸痛的脚，一步一拐地走到小十身前蹲下：“喂，我不会害你。”
眼前少年浑身都在颤栗，死死抱着自己紧缩着，冷汗不断从他的脸上滴下，似乎是连意识都开始不清晰：“你……走开……走开……”
云舒叹息一声，估摸着是方才那侍女给他喂下的水开始起药效了。
她伸手撩开他湿黏的额发，试图拉开他的手臂：“别咬手臂了，都出血了。”
正打算将袖中的朝玉露拿出，小十却忽然猛地扑来，将云舒按到在地。
被汗黏湿的头发垂落他的面前，散乱又潮湿地零落着，看不清他的双眼。
云舒一下惊到，他的力气简直大得惊人，明显能感受到他的全身滚烫，勉力克制着自己，但仍是不住地颤抖。
他的声音嘶哑得就像一头困兽，侧头看向山间的落石：“你……拿石头……打晕我……”
闻言，云舒忍不住看笑了，一个挺身便反将他压在身下，紧接着拿出朝玉露倒了几滴在他口中。
身下的少年讶然睁大双眼，灰棕色的瞳就那么凝视着她，急切地喘息着，满目难以置信，他似有千万个疑惑要问她。
云舒起身，整了整衣袍，擦擦额前的汗：“呼，拿石头？也不怕我把你砸死？”
“不怕。”小十的声音很轻，却充斥着坦白的自弃，还有无所谓生死的随意。
云舒微微一顿，见他身子不再颤抖，重新在他身前蹲下，看着他笑：
“乖哦，你这条命如今归我。姐姐我暂时还不想让你死。”
第71章
“我……我想跟随姐姐。”
小十望着她, 迟迟没说一句话，眼底一片灰暗，无波无澜。
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神情却这般空洞, 浑身冒着死气。
云舒卷了卷袖子, 抬手想给他擦汗，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 紧紧闭眼躲避。
“别怕, 我不会害你。”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告诉他。
远处夕阳西沉, 秋初的暮色散落在无人的森林里, 静谧又美丽。
刚破茧的彩蝶开始一只接着一只蹁跹飞舞。
“你快看，这些蝴蝶好漂亮！”
身为冥府的魂使，云舒很少如此长时间化出人形暴露在阳光底下, 往常这时候她都会跟蔽月要来一把伞, 打伞遮蔽。
与如今这般肆意用手接触阳光和彩蝶，感受真是全然不同。
小十微颤着睁开紧闭的双眼，缓缓抬起护在头上的手臂, 但见小臂被咬出血的伤口上正停着一只小蝴蝶, 不断煽动着它天水碧色的翅膀。
他抬眸, 往林中望去，越来越多的彩色蝴蝶正破茧而出。
映着落日的余晖, 它们不甚熟练地扑腾，张开流光溢彩的鳞翅, 一下一下笨拙地起飞。
云舒站起身，唇角翘起, 对着小十伸手：“起来，我们该去找找今晚的住处了。”
小十怔怔望着她, 眼眸缓缓转向她的手，他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云舒正要再开口，忽而一阵眩晕传来，她腿软地直往下倒去。
“姐……”小十飞速站起扶住她：“姐姐。”
约摸是方才灵力耗尽，她的体力还未来得及恢复。
云舒蔫蔫地指挥他：“我救了你，现在换你救我，我现下没力气再走山路，你背我。”
“嗯。”小十乖乖应下，背起她，往她指挥的方向行走。
云舒抬手戳戳他的侧脸：“我重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