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时接过云舒怀里昭无的尸身，将他放平，对蔽月说道：“蔽月，云舒现在恐怕无法渡魂，劳烦你将昭无将军的魂魄渡去。”
蔽月方才便一直想要开口询问，可看见云舒抱着昭无将军的尸身，再见到他的魂魄从东璋镜飘荡出来，便是猜测了七八分。
蔽月正要用戮魂刀将昭无将军魂魄渡去，却被云舒拦住：“我来。”
生灭刀现，昭无将军的魂魄淡去之际，仍是面带笑容，最终只留下一句：“幸好是你啊。析木上神，或许千百年后，你我还能有缘再见。”
“好，”云舒的脸颊边却满是泪水，她的双眼早已模糊，泣不成声：“昭无将军……我们有缘再会……”
第81章
“没事……要死了而已。”
云舒在水潭边静坐了一会, 擦干了泪，起身对蔽月和铃兰说道：“我们继续去找这一层的出口吧。”
铃兰却满目忧伤，看着比她还要低落，“云舒……”
云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别担心我, 走吧。”
蔽月拧眉：“这个水潭看来也不是出口, 不如我们再想想办法？”
“我带你们下去。”青时说道。
众人不解地看向青时，云舒很快想到他在东璋镜中恢复另外六成灵力的事, 对蔽月和铃兰示意道：“他会带我们下去。”
“不过……”云舒转而看向令迦和虎头蝙蝠：“你们两个, 自行解决。”
令迦坐在虎头蝙蝠上掩唇笑笑：“看来, 我的小师弟是真的回来了, 我们本也不想去那九十九层凑热闹。”
她拍拍虎头蝙蝠：“阿蝙，我们走。”
妄烛犹豫着朝令迦喊了一声：“等等。”他向云舒作了一揖，道：“析木, 多谢。我们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
云舒颔首，唇角扯出一抹笑：“走吧，别让她再久等。”
随即, 妄烛跟上令迦的步伐, 随之同去。二人背影消失在蓝紫色草丛之际, 令迦的声音遥遥传来，像是提醒他们：“你们可要一路顺风啊, 这太古地宫，若是想从第九十九层出去, 闻所未闻哦——”
太古地宫第九十九层。
青时的空间术停下之后，几人才惊觉居然没有落脚点, 这第九十九层，竟是个虚空空间！
“小心！”云舒急急喊道, 召唤出六角魂灯点亮鬼火，伸手去抓下坠的铃兰。
青时施法变出浮云，这才将四人兜住，不至于无限下落去往未知处。
蔽月心惊地拍拍胸口：“还好还好，这下方乌漆嘛黑的，掉下去真不知道要去到哪。”
铃兰同样有些后怕，捏着云舒的袖子：“云舒，多亏有你在，谢谢你救了我。”
云舒：“咱们出生入死多少回？还这么见外做什么，你还真是欠揍。”
铃兰这才笑了起来：“知道啦，不谢你了。”
忽而，但闻蔽月惊呼一声：“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几人循着蔽月的手指看去，虚空的前方深处，隐约有圆形的物体在发出淡淡莹白亮光，而那亮光之前，似乎是站着一个人影。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只差将迷惑二字写在脑门上。
云舒：“走吧，去那里看看，或许金苍苍就在那里。”
浮云飞快启动，只消片刻，他们已然将那人影看清。
那是个女子，身着一层薄纱白衣，直立在一片巨大无比的金黄竹叶之上，金黄竹叶悬浮于虚空之上，犹如飘荡在水中那般，轻轻柔柔地晃悠着。
女子乌黑浓密的长发直直垂落，一把把连接在金黄竹叶上，那些黑黑的长发似乎每一把都有自己的生命，都有自己的任务，像一张张嘴似的，从金黄竹叶中吸取养分。
“这……是不是金苍苍？”铃兰小声问道。
那女子原本垂落的脑袋在听到“金苍苍”这三个字后瞬间扬起。
却吓了众人一跳，苍白如鬼魅不足以形容她的诡异，五官仿佛没有生命的木偶，精致，惨白，诡异又毫无生气，像是放置百年无人居住的房子那般，充斥死寂。
云舒也算是在这千年之间见过无数鬼魂，没有哪个鬼能美成她这样，也没有哪个鬼分明有魂还能言语，却如同一件死物，抛弃自己的五官五感，她眼中不再容纳任何东西。
除了方才那个扬起头颅的动作，金苍苍再次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云舒朝她身后看去，那巨大的圆形发光球体，似乎是一轮淡淡的圆月，浮浮沉沉，微弱的光照亮着金苍苍的脸。
云舒上前一步，祭出生灭对金苍苍说道：“我们是冥府魂使，金苍苍，你在太古地宫数十万年，该归寂了。”
说完，四下寂静了一息，不知为何，云舒竟觉得自己像是听见了那巨大金黄竹叶飘浮水中的声音。
她摇摇头，觉得这不太可能。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好笑，这虚空之中何来的水。
只这走神的一瞬间，金苍苍那漆黑的瞳孔对上了云舒的双眼。
三魂七魄深处传来的激烈呐喊，声嘶力竭不绝于耳。
就这么顷刻间，云舒浑身脱力般倒下，“云舒！”青时赶忙接住。
“青时……”云舒一手抓住他的手臂，喘息着急切道：“别伤害她……我没事的……”
“云舒，由我去将她魂魄渡去吧。”铃兰蹲下身，皱着眉头对她说道。
“不行！金苍苍的怨念之强，恐怕你难以抵挡……”云舒缓下几息，手中握紧了生灭：“唯有用生灭去渡，才算给她一份起码的尊重。”
蔽月听不懂了：“这是为何？”
云舒坐在浮云之上，伸手结印，不消片刻，便召唤出数以万计的六角魂灯，铃兰和蔽月助力用蓝色鬼火点亮魂灯。
虚空之处终于被照亮，四人皆是满目震惊。
这巨大的金黄竹叶确实飘浮在水上，但这水，是与冥界九幽狱中那名扬三界的阴水如出一辙，无色无形，却能载物，能化作千万种形态对身处其中的鬼魂施以极刑。
云舒看着阴水，向另外几人说道：“方才，她的神识与我诉说，她只要生出想要逃离此地的念头，便会被这极阴之水惩罚，化作利剑，来回穿透她的魂魄千千万万次，却始终死不了。”
蔽月皱眉问道：“可……传闻中，三界之阴水，只存在于九幽狱中啊。”
云舒摇了摇头：“此地，连接九幽狱。”
她挥手将数百盏六角魂灯往金黄竹叶照去，那巨大的竹叶底下，密密麻麻生长出无数根茎，细细密密的，长的粗的扭曲的，不知通往虚空中的何处，或者说，它们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连接线。
云舒闭上眼，回想起方才与金苍苍的神识连通的那一刻，仍是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她从未见过这般惨无人道的景象，简直无法想象，金苍苍在这种比地狱还恶劣的地方居然待了数十万年之久……
数十万年之前，混沌之中诞生的天神们，并无孕育之能力，而金苍苍，是自女娲大神陨落归寂之后，首个身负孕育之力的天神。
天神有了孕育之力代表什么，她可以参与宇宙万物之繁衍，大至星云，小至人间蚍蜉。
金苍苍很清楚，天神的悲悯不是天生的，而天神天生就没有悲悯。
是天道所下的天谕，让她来无序城做“神官”。
她天真地以为真的只是守护无序城，做无序城的“神官”，协助城主大人管制无序城就够了。
第一个骗她实行繁衍的，是她的丈夫，初任无序城城主——石钧。
一开始，石钧只是告诉她，他想要一个承接他俩爱意的孩子。
于是她生了一个孩子。
后来，石钧告诉她，太古地宫存放着无数混沌时期便有的珍宝，需要守卫：“苍苍，你也知道，无序城中除了你我，哪还有什么神仙，咱们不去守卫，太古地宫怕是要被天魔和伥鬼强占了去，你可忍心看我失职？”
金苍苍自然不忍心看石钧失职，所以她去了。
成为太古地宫守卫者后，石钧又说：“这太古地宫只你一人太过孤单，不若，苍苍再生一些护陵的孩子吧，也好有些陪伴。”
“护陵的孩子？”金苍苍一头雾水：“那是什么？”
石钧：“我曾在古籍之中见过，那是护陵魍魉，可守卫地宫万万年之久。”
金苍苍：“我如何能生出魍魉？”
接着，石钧将她带到了太古地宫这第九十九层，告诉她，巨大的金黄竹叶从此以后便是她的休憩之地。
石钧施法从虚空中抓取出一团小小的星云：“与之结合，便可生下护陵魍魉。”
“苍苍别怕，此星云会幻化做我的模样……”
金苍苍听罢，转身欲走，却发现自己的腿脚和长发早已与那金黄竹叶相连，怎么扯都扯不开。
阴水覆盖，令人窒息的惨叫从太古地宫第九十九层直通地面，甚至竹林间都萦绕着她的惨叫，是竹林中的生灵挥之不去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