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叫做木潇。”
穆幼青身体一颤,她坐正了身子,望着莫疆王,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本以为,以我的能力,不出七日,就能拿下断月关,但是木潇的确是一位能人,我足足打了三个月,也未能踏入断月关寸步。”莫疆王用刀子戳起肉,咬了一口,“木家军是我遇到过的最顽强的军队。”
穆幼青喉间滚动,一种说不上了激动让她全身血液开始沸腾,她从没听过关于父亲的事迹,对于那个不知道是熟悉还是陌生的父亲的记忆,只停留在原主十几岁时零星片段,它们甚至凑不齐一幅完整的画面。
穆幼青安静地听着,关于他父亲离开她之后的戍边一仗。
“这一场仗,双方僵持了很久,也都很消耗,无论体力,还是人力,又或是粮草军械,都所剩无几,在这个关键时刻,只要有一方给出致命一击,另一方便必败。木潇是个聪明人,正是他给了我致命一击。”
莫疆王嚼着肉,抬起头,“也是因为他,木将军全军溃败。”
穆幼青双手紧捏衣裙。
“那一次,双方交战,我莫疆军拿出十足的战斗力与木家军交手,但没过多久,木家军就已节节败退,这令我很意外,也很惊喜。木潇立即下令撤退,我趁势而追,木家军却往山林里跑,我随疑虑,但当时并没有机会多想,我们赌的都是每一瞬的决策。”
“我后来才知道,溃散的木家军跑进林子后就躲了起来,换成早已埋伏着的另一批人,他们继续跑,而且速度非常快,我也下令,既然追了进来,那就必须抓住他们,一网打尽,木家军一个也不能留。”
莫疆王想起什么,笑了一声,“结果他们完全是带着我们在兜圈子,等我们筋疲力尽,他们才往林子的另一头跑,将我们引入一个巨大的山洞,那山洞黑的很,还有一条暗河,我们的人眼睛陷入黑暗,一时间适应不了,而他们的人,早在我们与另一半木家军交战时,就躲在这个山洞里,眼睛早已习惯周遭,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却清楚我们的每一个动作,这是最令人可怕的事。”
“就在那里,木潇带着不足三百人,杀了我个措手不及,不曾想,我竟会死在木潇手里,我不认命,奋力反抗,要死也要和木潇同归于尽。”莫疆王提起酒坛,想了想,又放了下去。
帐外的风吹开了帐帘,鹅毛大雪被吹进来,落在地毯上,莫疆王望着那块颜色更深的地毯,道:“可是偏在那个时候,老天帮了我一把。”
他看向穆幼青,露出幸运又激动的神情,道:“有一家百姓,为了逃避野兽,误闯入山洞,而我抓住机会,用那三个人的命威胁木潇,只要他撤军,退出断月关,我就留那三个人的命。”
“殊死一搏。”莫疆王不敢苟同的哼笑一声,“他竟然同意了。”
穆幼青屏住呼吸,好像那个拉着自己去林子里抓野兔回来喂养的父亲,变得越来越鲜明,六年前与父亲临别时说的话,忽然像几束光一样照亮她的眼眸。
“爹爹,你会保护好贺国每一个百姓吗?”
“爹爹答应你会保护好每一个贺国的百姓。”
穆幼青鼻尖酸起来。
莫疆王道:“他按照约定退出了山洞,又带着木家军离开了断月关,同为将领,我敬佩他,自然如约没有杀那三人,我将他们带回了莫疆,再怎么说,他们对我算是有救命之恩,我该报恩,我给他们吃穿,给他们牛羊,又给他们房子,还将他们的儿子留在了我的军营里。”
“那小子身子底子不错,长的牛高马大,莫疆的牛羊养人,他手上全是力气,我封他做将军,替我打仗,每一仗,都打的漂亮。”
莫疆王甚是欣慰,道:“他最近还到过这里,他叫花林山。”
穆幼青一惊,脱口而出:“花林山......”
怪不得那日她会如此顺利劝说花林山,让他同意自己其实破绽百出的建议,而且他根本就是一副不太想打仗的样子,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所花林山虽在莫疆长大,却的确算半个楚凉人,或是说——贺国人。
莫疆王继续道:“我听他说,他还有个弟弟,当时就在林子里走散了,本以为已经被野兽吃了,也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小娃娃还活着,当时木潇发现了他,悄悄带着他撤退,带回了贺国,亲自培养,我调查过那个孩子,他曾经被楚凉的长公主收留,养在膝下,长公主死后,那孩子被皇帝亲自调派,做了楚凉的锦衣卫,名字好像叫做......花不厌。”
“!!”
穆幼青脑子嗡地一声,花不厌是花林山的弟弟!
他还被自己父亲救过!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花不厌的时候,就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而且他似乎对自己很是照顾,难道他们小时候是见过的,或许还很熟悉?
可为什么偏偏对此没有记忆......
莫疆王见穆幼青神色变化,猜到她认识花不厌,进而证明了他的另一番推测。
他又道:“说回前头,木潇退出断月关后,我做了个决定,木潇如此聪明,又深得民心,此人若是留下,以后必将成为莫疆大患,于是我调查了他,得知他有一个十分疼爱的女儿,我便使了些手段,骗他说我早已派人进入贺国,绑了她的女儿,若要人活,独自来救人。”
“他想都不想就来了,或是说,明知是陷阱,他也要来确认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穆幼青眸中顿时泛红,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可她控制不住,紧锁着眉,微颤着哽咽起来。
莫疆王道:“他成为了瓮中之鳖,死路一条,我本欲快刀斩乱麻,可这时,又出现了一个人,教我不得不留木潇一命。”
穆幼青眼带泪光看向莫疆王,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对方抬眸对上穆幼青的双眼,说出了她的猜测:“来的便是贺国太子,赵归弈。”
第127章 另一个我
◎她身穿黑甲,手持红缨枪。◎
许多事似乎都逐渐明晰起来。
她记得赵归弈当时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凌城。
“那后来呢?”穆幼青迫切问道。
此时,营帐外有将士来报说七木将军求见,莫疆王对帐外道:“让他等着。”
听到将士回禀后离去,莫疆王继续道:“我本以为赵归弈这小儿,是来夺回断月关的,但他在城楼下只叫嚷着,让我放了木潇。”
“贺国太子亲自送上门来,这对我来说又是天大的好消息啊!”莫疆王坐直身子,双手交握,道:“只要我将他一起绑了,威胁贺国皇帝,岂不轻而易举就能吞并整个贺国!”
莫疆王察觉到穆幼青不善的目光,他转过头,轻笑一声,道:“威胁这一招,自古都是最好用的,情感是人最大的弱点。”
穆幼青不置可否,只盯着莫疆王。
“我便没有杀木潇,而是告诉赵归弈,只要他能打进断月关的城门,我就放了木潇。”莫疆王一笑,“他就三千兵马,怎么打得过我驻守在断月关的两万人。”
说到这,莫疆王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我那时就该意识到,我小瞧这个小太子了。”
“他打进去了??”穆幼青激动起来。
“没有。”莫疆王摇了摇头,“他的三千人,在城门外拼死而战,整整打了三日!三日......他不吃不喝,不闭眼。”
穆幼青全身紧绷,眉心紧锁,口中轻唤:“大冰山......”
“第三日傍晚,赵归弈的人已经没剩多少了,而我的人,居然消耗了一半,我大为震惊,不过再由一日,就算赵归弈是铁打的身子,也该撑不住了,我便又等了一夜。”
“那日清晨,我十分兴奋,要去看看情况,下边人却告诉我,昨夜城外袭来巨大风沙,连守城的人都不敢待在那,一不注意就会被卷进风沙里,我出门一看,天空一点亮色都没有,黑灰一片,十分压抑,而城中到处都覆盖着砂粒,有的树木被连根拔起,街道一片狼藉。”
“我心中不免遗憾,料想那小太子,怕是也难逃一劫。”
莫疆王站起身,走了几步,“可守卫又急忙冲过来,说让我去看看城外,我赶紧朝城门处去。”
“我站在城楼上,放眼一望,震惊的无法站稳......”
穆幼青也跟着站起身,“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黄沙漫野,一望无际都是血红,死去的人与西北吹来的风沙葬在一起,到处都是尸体垒起的沙堆,连旗杆都被折成好几段,乌鸦成群在天上打转,野狗啃食着残骸,还有豺狼闻着味道从远处奔来,我呼吸的空气都是一股血腥味,令人恐惧的味道......”
穆幼青想象着那样的场面,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莫疆王继续道:“这个时候,在一堆‘尸山’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双手都握着剑,他用剑杵地站起来,我仔细一看,竟然是那小太子!他居然还活着!!”
穆幼青长长的松了口气,“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