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些话存在备忘录里,就当做是已经发了。
直到现在,沈曼云都还记得自己写过些什么。
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来来回回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词汇来夸燕飞光。
但是她就是坚信他一定是个好人,是一个坚定勇敢真诚的人。
她对他的感情始终满怀信任、赤诚无私。
以前自己也蛮可爱的吧,沈曼云想。
她将这张写满以前寄言的纸张藏入书册之中,又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千万里之外的洛都已然大乱。
连霏和莫家家主的婚礼在即,于某一日深夜,不明植物覆盖王城,遮天蔽日,连茫茫大雪也落不进这植物制造的黑暗空间。
乱灵风暴再次变异,世界各处都出现不断吞噬的诡异植物,若不加以遏制,放任植物生长,它将会把这天地都吞没。
经过连日调查,连霏确认植物是从无妄城的方向生长而出,她做事雷厉风行,很快率兵往南疆而去。
出城之时,莫家派来保护连霏的将领恭敬问道:
“王上,属下也是现在才知道,这无妄城竟然还不在我朝的版图之中,当真奇怪。”
“那如何呢?”连霏问。
“是属下多言。”将领被连霏话语间的寒意惊得后退两步。
下一瞬间,连霏手底一道紫金光芒闪过,将领头颅似被利刃斩下,滚落在地,没带起一丝血色。
连霏纵马行在军队的最前方,她笑:“什么本事?也敢领命来保护我。”
“王上小心——”她身后,许多官员追上。
自洛都而来的军队行路极快,不消三日就将抵达无妄城。
——
无妄城外,燕飞光与暮兰的战斗还在继续。
他身上落满雪,手中黑刀机械性地挥舞,奋力阻拦着暮兰的力量蔓延。
“有用吗?”
“有谁知道呢?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爱你呢?”
“什么花,什么声音也都是你的妄想而已。”
“接收我的力量,你才能真正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暮兰在他接连不断的攻势下也显出些许颓势,他拼尽全力,不断逼近燕飞光,直至来到他的身前。
与燕飞光共生共存对抗对立二十多年,暮兰最了解什么东西最能击破他的心防。
“你还记得你寄不出去的那些信吗?”
“我第一次化形见到她的那天,我看到她在进门之前抬头看了一下天空。”
“天上有飞掠而过的白鹰,它带着你的信,她多希望那封信能寄出去。”
“你写了很多给她的信,她一封都收不到,你知道她收不到,所以写了很多心里话。”
“燕飞光,我已经托人——就是无妄城里的那个小鱼姑娘将你所有的信送给她了。”
“你不会再见她,对吗,再看她一次你还能拦得下我吗?”
“她看了信,会有多想念你?”
“可她再也看不见你了。”
“她会哭吗?”
“我见过她哭。”
燕飞光眸光一凛,黑刀果断斩出,将暮兰的手臂斩断。
他扑了过去,死死将暮兰按在身下,沉静眸中尽是掩盖不住的杀意。
与此同时,远处有兵马前行的轰隆
声传来,大地在不断震颤。
燕飞光执刀的手忽然松开,他知道来者何人,只将手中黑刀抛落在地,回头去看从洛都而来的兵马。
暮兰暴动,洛都那边知道消息也并不稀奇,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燕飞光赤手空拳,一步步走上前去,和十几年前他刚来到无妄城的时候的形象一模一样。
——孤独无依,手无寸铁,只有站立在天地间的这一个人。
银甲大军前,连霏骑在白马之上,安静看着他。
——
兵马踏过无妄城,城中所有魂族暴动,守城的青霓再次化作那晚月下的形态,用身体包裹无妄城的城墙。
但这也无法拦住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洛都军队,最后,她的身体与无妄城的城墙一起轰然倒塌。
这座城池,建成于燕飞光两手空空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它也倒塌于燕飞光两手空空离开这里的这一天。
兵马踏过无妄城,城中魂族尽数异化,被一一斩灭。
城中央的一处小院之内,院墙倒塌,被女人精心打理花架东倒西歪,其上缠绕的藤蔓垂落在地,点缀其中的金色花朵早已枯萎。
这处小院与城主府相邻,大战之后,两座宅院相邻的墙面也倒了下来。
在隔壁城主府的角落处,有一个精心搭好的小棚子,被周围的杂物盖着,并不起眼。
现在这只到膝盖高的小棚子也散架了,可以看到一个被堆得东倒西歪的雪人藏在棚子里。
它的身体处长处两根纤长的树枝,脸上按着两枚被啃过的黑枣。
这个雪人虽然模样笨拙,但堆垒起身体的雪球夯得很严实。
它还被小心藏在风雪吹不到的角落,有人专门给它搭了一个小棚子用来躲避雪季随时吹起的寒风。
现在,这个保存了十年的雪人倒在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周遭已经温暖了很多,日光暖融融的。
就好像是雪季即将过去,无数人期盼的春日即将来临。
雪人在雪季将尽的温暖阳光里融化,雪化为水,蜿蜒向前流动而去,与地上女人的鲜血汇作一处。
她确实是死了,倒下的身躯无声无息,连血流都小心翼翼。
在她的尸体前方,士兵翻看信件的手顿住,他们只阅读了第一句。
“我记得,在雪季来临前的暴雨后,我将你带回了无妄城。”
很快,他们将信件合上,不敢多看,只以为这是什么机密的情报。
“呈给王上过目。”
“地上那个女人……”
“就当她是魂族好了,不然被上边发现了,按军纪你我都要没命。”
他们兀自交谈着,走出这处宅院,而在他们身后,攀附于花架上的藤蔓忽然如游蛇般舞动。
它仿佛活了过来,一寸一寸地朝沈曼云的方向生长着,它将她死去的身体彻底缠绕,藏在枝叶深处。
藤蔓连探出的枝叶都小心翼翼,它不断抚过沈曼云心口的伤,将她往自己身体的更深处藏。
与此同时,天际一道惊雷声响起,璀璨日光隐没,磅礴大雨落下。
落了十年的大雪终于停歇,雪季已然结束。
第46章 46沈曼云想,或许她应该死在梦中的……
雪季结束,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蚕食世界长达十年的灾劫即将结束。
但是,滂沱大雨落下,在雨幕深处,疯长的植物遮蔽天日。
夜已深,天上那轮虚假的紫色月亮消失,显出它残忍的真面目,原来不知何时,连月亮也死了。
洛都的军队凯旋,无妄城虽然满目疮痍,但离开雪季之后,这里不再需要梦石来保护这座城市。
无妄城里的人类活了下来,有一位老人行走在残破的街道上,这里很快会建成新的城池。
他看到街道尽头躺着的巨大的魂族尸体,她是一条死去的大鱼。
有身着银甲的士兵过来处理魂族的尸体。
他们将大鱼身上可怖的骨刺切割成多块,装进箱子里,等待着集中起来焚烧殆尽。
“喂,老人家!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小心这些魂族的魂体再伤到你!”
“哦,我来找一个孩子,她天天都来街上看我做糖画,她母亲呢?经常会陪着她来的姑娘呢?”
“……”
他们对话被大雨打断。
洛都,连霏与莫家家主的婚礼照常举行。
虽然是大喜的日子,但洛都内气氛沉闷。
因为本以为会彻底解决的乱灵风暴反而在解决魂族之后愈发肆虐了。
那些疯狂生长的植物已然有了不可阻挡之势。
红妆铺就已经被植物完全覆盖的王城。
在大雨中央的宫墙之上坐着一位男子,他的样貌美丽到极致,比十年前更多一丝沉俊的吸引力。
他低眸看着宫墙下缓缓行过的婚车,眸光空寂。
直到身后有人唤他:“洛公子,快些下来吧,学会那边又送来些乱灵风暴的文书,还请你过目。”
锣鼓喧天,将漫天雨声覆盖,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而在他曾停留之处,无花的藤蔓缓缓蠕动,仿佛蛰伏的巨兽。
洛都之外,一片死寂,只在顷刻之间,自灵魂中生长的邪魔就将所有生灵的生命毁去。
草木什么都吃,所有生命都将归寂于大地,世界被乱灵风暴笼罩,正在飞速瓦解。
成婚的连霏没有穿婚服,她穿着一条大红绣暗金纹绣的长裙,这条裙裳是十年前来自西原城的原鹤赠送给她的。
她只穿过这件衣裳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