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瞬间,沈曼云看着黑沉沉的长乐河大口喘气。
炸起的河水像大雨落下,她就站在这冰冷的雨幕中央。
没有任何犹豫,她也投身至冰冷的河里,河里是溶开的血色。
沈曼云感觉自己被无法挽回的命运攫住了全身,她溺死在河里。
很快,她在在建木里醒来,头顶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盯着她。
“好久不见。”眼睛说。
沈曼云闭上眼去,她的长睫不住颤抖,她不知道这眼睛是什么东西。
但她知道,这里是她回溯时光的中转之地。
“你只能回到你出手的那一瞬间。”眼睛提醒她,“因果已经注定。”
沈曼云眯起自己眼睛,她看到眼前出
现黑影,这是她必须击败的敌人。
眼前的黑影前所未有地强大,沈曼云与她艰难对战,最后,黑影散去,白骨坠地。
黑影依旧抓着她的裙摆,但沈曼云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她重回长乐川之上,这一回,她尽力控制着自己攻击避开燕飞光。
紫金色光芒重重撞在那条狂暴的大鱼身上,这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将长乐川的河水击得飞溅至空中,就像下起了暴雨。
燕飞光站在这染血的暴雨之中,抬眸看着她。
大鱼的身形溃散,沈曼云听到了她的尖啸声,这一回她听清楚了——
这条鱼在呼唤:“母亲。”
沈曼云一咬牙,她明白自己出手是错误,她必须将错误降到最低。
她再次从长乐川上一跃而下,大鱼的骨刺穿透她的心脏。
下一瞬间,沈曼云在建木里睁眼,她感觉自己的记忆又空了一块。
她靠在圣台下,抬眸对头顶的眼睛说:“我正在失去什么,对吗?”
“它很快就要完全消失了。”
“是。”
沈曼云飞速击碎眼前的黑影,她知道自己不能也杀了那条鱼。
第二次重来,即便尽力扭转了攻击的角度,但燕飞光和大鱼还是双双死去。
沈曼云再次死去,她用掉了自己最后一次回溯的机会。
在击败眼前黑影的最后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记忆完全空了。
黑影扑到了她的身上,浑身白骨无力散落。
可她又能如何?
沈曼云第三次回到长乐川,这一回,她拼尽全力控制着法术的方向。
最后,紫金色的光芒擦着燕飞光眉尾掠过,它击中大鱼的身体,并未对他们造成致命伤。
沈曼云看到燕飞光抱着重新变为孩子的大鱼从半空坠落,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感到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个人还活着而感到欣慰。
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是自己的下属对吗?
她为什么记不得他的名字了?
沈曼云看着黑沉沉的天空,按住自己的心口,这里彻底空了。
她转过身去,往驻地走去,这场战役已然胜利。
在这一天,沈曼云用光了回溯时光的最后三次机会。
燕——飞——光——三个字被接连抹去。
他眉尾的那道伤疤,是她留给他最后的温柔。
第61章 61我都看到了哦,曼云姐姐……
沈曼云注视着落在长乐川里抱着孩子的燕飞光。
她轻声开口问身边追上来的连意:“他是……?”
“我突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她的声线迷茫。
“大司礼,他是燕将军,是无妄城的城主,你怎么了?”连意扶住沈曼云,有些惊讶。
大司礼怎么会突然忘记无妄城城主的名字呢?
沈曼云的长睫颤了颤,她想起来了,这个人叫燕飞光,是她的下属。
在很久之前,她在无妄城外救了燕飞光,从此之后他就效忠于她。
还有呢?还有什么其他的吗?他们还有什么别的联系吗?
好像没有了。
沈曼云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对连意道:“方才法力消耗过多,有些恍神了。”
“燕将军好像受伤了,我去喊人去将他治伤?”连意问。
“不用,有人来救他了。”沈曼云注意到从南疆而来的军队。
她转身走进驻地,没让人去打扰燕飞光。
驻地里,莫霆注视着沈曼云,他眸中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鱼死了吗?”
“那位燕将军,死了吗?”
沈曼云与他的视线交汇,她的眸光平静,并没有因为莫霆的刻意而感到愤怒。
她对他的最后一点感情记忆也都被抹除了。
沈曼云说:“你又瞒着我了。”
“上次的伤还没好,对吗?”沈曼云来到他身边,扭头问道。
“大司礼想如何?”莫霆知道现在的沈曼云还不能杀他,她还需要莫家的帮助。
沈曼云浅淡的眸眯起,她现在还奈何不了莫霆。
长乐川一战后,她身边多了一个人,是自西原城来的原鹤。
原鹤与她相见后,赠给她一套裙裳,火红的裙摆上绣着璀璨的金花,一针一线都细密到极致。
若只是一位裁缝来完成这件作品,也不知要倾注多少心力。
原鹤对沈曼云说:“我用一支军队换了这条裙子,只是之前不知该将它赠给谁。”
“为何赠给我?”沈曼云想,自己应该没有与原鹤有过什么接触。
“倒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我一见大司礼,就觉得这条裙子应该是属于你的。”
“原先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地位、钱财、权势亦或是其他的东西?”沈曼云问他。
“我只是想追随大司礼而已,这天下够乱了,总归是需要一个人来将这乱世扶正。”原鹤俯首站在沈曼云身侧。
他相信沈曼云能够结束这黑暗混乱、已然倾覆的王朝,所以自愿辅佐她。
沈曼云点了点头,她接下原鹤送的这条裙子。
原鹤说:“这条裙子最开始的尺寸是按那位绣娘的身材尺寸定做的,当时并没想把它赠给具体的某个人,所以便让她用了自己的尺寸。”
“绣娘?”沈曼云的手轻轻抚过裙摆出的金色纹样,这手艺当真是巧夺天工,这条裙子几乎是一件艺术品了。
原鹤点头:“她向我换了一支军队来支援长乐川的战斗。”
“是吗?”沈曼云忽然低头笑了起来,她轻轻的笑容萦在白色面具之下。
“大司礼若要穿它,可要请洛都的巧匠来为你改一下尺寸了。”原鹤交代她。
沈曼云点头。
一年多后沈曼云才有空研究这套裙裳。
收复西境后,她搬到了羲和宫内。
在某一个寂静的夜里,沈曼云于大殿之内展开了这条裙子,灿烂的金色花朵铺陈在阶上,繁华灿烂。
它美得喧嚷明艳,只要穿上它,所有人的视线都将聚焦在这条裙子的主人身上。
但是沈曼云没有惊叹这条裙子的美丽,她的目光只是细细从每一处针脚上扫过。
她周身紫色光芒亮起,凝为针线,沈曼云按照自己的习惯,拈着针线在布料上比过。
即便许久没有再缝制过衣裳,但缝纫的技巧已经成为身体的本能,沈曼云的手很快动了起来。
她熟练地穿针引线,她原本想用针尖把原本的缝线挑开,改一下这条裙子的尺寸。
但是,她穿过的每一针都正好落在了布料细密的针脚上,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偏移。
就像是——同一双手做出了这套裙裳。
一条裙子,一支军队,支援长乐川。
沈曼云想到了自己在那天月下看到的、拿着针线的手,那只手上有薄薄的茧。
她也不喜欢用顶针,隔着一层金属没办法细密地感受布料的质感。
只有把指腹摩得疼了,她才会勉强用一下那个小玩意。
沈曼云不明白自己那天为何要去无妄城找那朵花。
她只记得在月下看到的那双手。
沈曼云可以确定,就是那双手做出了这条裙子,而那双手缝纫的技法与她自己的习惯一模一样。
世间没有巧合,她们就是——
沈曼云没有让自己的思绪触及那个确切的答案。
她收起针线,飞快披上了红裙。
殿内地面璀璨华贵,光可鉴人,反射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沈曼云脱下白袍,正正好穿上了这条裙子,没有一处地方不合身。
红裙合衬,就是为她量身打造,原鹤的直觉没错。
沈曼云就穿着这条裙子,在殿内愣了许久。
她没继续思考下去,只是重新披上圣洁的白袍,回到书桌后浏览公务。
她手底下的情报部门每天都会将洛都内的动向巨细无遗地报告给她。
沈曼云是修炼者,阅读速度极快,处理事务的效率惊人。
她一目十行,视线在那些繁杂文字上掠过,直到她看到有关燕飞光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