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吻别_木子江【完结】(37)

  “如果是跟听白哥有关的,我都当是谣言。”她别过头,趁着信号灯再度变色,先迈上斑马线。

  这句话在祝京南心里来回翻腾,他不经意地问:“如果我说他活着,这也是谣言?”

  宋湜也从不擅长遮掩情绪,她那双漂亮眼睛但凡沾着丁点笑,便亮得胜过满天星。

  她倏然回首,一双笑眼坠进他眼底,欣喜之余,探寻、焦急,她无比忐忑地期待一个肯定的真相。

  “真的?”

  祝京南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顿住步子,眸中海浪腾跃而出,然而这场无声息的海啸在海底地动山摇之后,翻滚到海面上,也依然平静无波。

  “假的。”

  宋湜也的笑容垮了。

  祝京南最初对所谓“活人比不过死人”诸如此类的论调嗤之以鼻,现今总算有了深刻理解,原来有朝一日这种话在他心里也会被奉为圭臬。

  不过既然祝听白要做这种选择,他大可以顺水推舟。

  黄土白骨,是最不可能构成威胁的。

  宋湜也这次没同他生气,却也没再讲话,她心里觉得很悲凉,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凉。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朝着失控的方向转去,朝着她从没预想过的阴暗面渗透。

  列车极速狂飙,只有脱轨一种可能。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祝京南的,五年能改变一个人许多,她今天才意识到。

  她对他似乎还保有着少女时代的幻想,他的热烈、滚烫,他们在四九城跑过的每一个胡同都被封存进梦里,没人知道摇摇欲坠的梦什么时候会被人亲手打碎。

  而她只能保持着混沌,不知道这场为期三年的婚姻最终是何走向,又会把她带到哪里去。

  宋湜也最近偶尔会想起她刚跟着钱诗回北京那会儿,祝家同钱家关系最好。

  那时候外祖母卧病在床,她在家里待得无聊,外祖母便叫王妈带她去认识人。

  她最初是抗拒的,她年纪小,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难免认生。

  外祖母安慰她说,祝家哥哥人很好,带着你玩,你会喜欢的。

  那天下午宋湜也就见到了祝听白。

  祝听白早就听说她来京,提前从公司回来,他是极其符合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形象的,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儒商。

  宋湜也想,他确实跟外祖母说的差不多,算是个好人。

  她那个时候对人的评价也很单一,初印象不过好坏两个极端。

  祝京南显然是那个“坏”。

  宋湜也到北京第二个星期才见到祝京南,听说他去天津看姥姥姥爷,听着多孝顺呢,还以为跟祝听白一样,至少是个讲礼貌的人。

  没成想两人初见,他从车上下来,见了她只懒懒挑着眼皮,问:“你是阿也?”

  宋湜也没想到他是这个态度,亦没好气说:“谁准你这么叫我的?”

  “嚯,别人叫得我叫不得?”

  那天他们总共就讲了这么几句话,宋湜也众星拱月地被迎进祝家吃饭,餐桌上谁都对她热情,只有他不理不睬的。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她非要缠着他,一缠就是两年。

  那时候台湾流行霸道总裁的言情小说,她闲来无事看了两本,总结出的可能性跟那些男主角一样,对她热情的统统看不上,偏要去碰硬钉子。

  她将这个想法通过电话告知蔡思言,蔡思言兴致勃勃地告诉她:“这就对了!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一语成谶,她真的没得到他。

  即便如今两人结婚,她还是不觉得他们的故事会有什么后续,有时候烂尾令人抓心挠肝,可经年之后,也不过如此。

  海德公园以秋日的银杏大道最负盛名,可惜他们来得晚了,银杏叶落光了。

  没来得及融化的雪结成冰,压着没落的叶片摇摇欲坠。

  正巧是午后,公园里有不少带孩子的家庭出来晒太阳。

  宋湜也和祝京南走到人少的湖边,他手摸进口袋里,问她:“介意我抽支烟吗?”

  她点头:“介意。”

  祝京南猜到她会这么说,得逞地笑了一下。

  宋湜也却没当他在开玩笑,她仰起头,找了个角度,确保太阳能够被他的身形遮住,毫不客气地开口质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大约两三年前,不过他烟瘾并不大,抽的烟味道也淡,极少的时候才抽上一支,身上并没有多少烟草味。

  “心脏不好你还抽烟?命不要了?”她神情很严肃,大有一种以后他再提起这桩事就是辜负她关切的气势。

  祝京南仍旧是轻轻地笑,湖面波澜映衬在他脸上,将笑意过渡得更加温柔。

  他用手将外套口袋撑得大了些,刻意给她看:“没烟,逗你的。”

  宋湜也的视线只在深深的口袋里晃了一眼,湖面有几只天鹅曲颈休息。

  “祝京南,活得惜命点吧,至少这三年别出事。”

  他抬眉,看她轻抿着唇:“三年后呢?”

  “不归我管。”她双手插进口袋里,长舒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责任和要求规划得格外清晰。

  三年是一个界限,他们都做好彼此分内的事,至于别的,谁都不应该奢望才对。

  宋湜也语意带了些讽意:“你不是说有生命之外更重要的事情吗?谁知道你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谁知道你想活多久。三年之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这话说得还真不客气。

  祝京南却听得津津有味,笑意连同湖水融进眼中。

  她说话向来不给人留余地,他等着她还能说出多伤人的话,宋湜也却突然沉默了。

  几秒钟之后,她吸了吸鼻子。

  祝京南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侧身看她,发现她眼睛红了,眼泪在眶里打转,泫然欲泣的模样,湖水倒灌似的,更加潋滟了。

  宋湜也本来想自己消化,发现被他看见了,逞强地背过身子。

  他没看见还好,一被他发现,她忍了半天的眼泪全然崩盘,宋湜也匆忙抬起手背去抹。

  祝京南完全没想到她会哭,去拉她的手臂,被她用力甩开,她朝着反方向走:“你别拉着我!”

  第30章 “那你会想我吗?”

  “阿也。”

  祝京南越是喊她,她步子越是迈得快,最后在一棵百年银杏树下停下来,这时节的银杏不余一片叶子,树枝光秃秃的。

  宋湜也垂头吸鼻子,越吸越委屈。

  祝京南抽了张手帕纸出来,单手轻轻捧上她的脸,她执意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两指拨着她的下颌,将她脸掰正,意料之中对上她那双怒气十足的泪眼,他叹笑一声,用纸巾将她的眼泪吸去。

  “不哭了。”

  她仰着脑袋,两眼的卧蚕又红又肿:“你故意的是不是?”

  祝京南保证,他最初只是想看她反应,他承认是有那么点坏心思作祟,想试探她到底怎么想的,没想到她会哭。

  等把她眼泪擦干了,他放开她的脸颊,这样不咸不淡问一句:“你真那么想吗?”

  三年之后,他们没有关系,他是死是活也跟她没关系。

  宋湜也嗤了一声:“是又怎样?”

  “阿也,你心还挺狠的。”他如是评价,语气闲闲,并不用心。

  宋湜也白他一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他的笑闲云野鹤一样飞远。她说的很有道理,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也大概能知道他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总之她心里,祝听白的死活,远比他的死活重要许多。

  只是人难免不甘心,他总以为她至少不会对他如此漠视,显而易见,人总爱高估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地位。

  “我的死活跟你没关系,祝听白是死是活就跟你有关系了?”

  宋湜也不想围绕这个问题继续聊下去,说穿了也只有矛盾,她不解:“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跟听白哥比个高低?”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静静盯着她。

  这眼神看得宋湜也背后莫名生凉,他站在原地,目光却寸寸逼近,将她钉在那棵落光了叶的银杏树干上,树干粗糙的纹路令她脊背僵硬,阵阵泛疼。

  没听到她的答案,他大概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问题。

  他想要答案,她不是不能给。

  宋湜也慷慨又良善,一定会给他满意的答案,甚至将选择权都送给他。

  这就像一道主观题,全凭主观,不论对错,但标准答案总有人知道。

  “你想听是还是不是?”

  祝京南看向她跳动的心脏处:“你心里是或不是。”

  “是。”她咬着牙,斩钉截铁,眼中说不出多少坚毅,“你满意了吗?”

  他朗声笑,像是被她逗的,这笑让宋湜也觉得怪异,明明追问的人是他,对这个答案毫不关心的人也是他。

  祝京南的笑抽散不久,幽深的眸子将她网住:“我当你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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