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前挡风玻璃上有一摊血迹,救助人员到达的时候,将车门撬开,把人从车里拖出来,他那个时候还有微弱的呼吸。
冲击力和挤压造成肋骨断裂,压迫到内脏,脑部受到重创,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没有心跳了。
这些场景太过于残忍,没有人跟宋湜也说起细节,周正霖只是简略地告知她,抢救无效死亡。
秦忆雪被霍朗行抱住腰,她不再挣扎了,她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支点,不受控地滑落下来,跪倒在宋湜也膝前。
“阿也,你救救听白行不行?你让他们再救救他,他还有救,再救救他呀。”
宋湜也的眼神失了焦,她看不清楚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什么,千百只飞舞的虫子在她眼前乱晃,翅膀扇动的嗡鸣声令她的大脑无比疼痛。
霍朗行也是这时候才得知确切消息,他听完愣了愣,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机械地保持着手上的动作,搀扶秦忆雪:“秦姨,我扶您休息。”
周正霖趁着宋湜也现在目光呆滞,忙推着轮椅将她带离抢救室。
短短几个小时,又从抢救室回到病房,宋湜也觉得眼睛很涩,她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她已经无法为祝听白哭一场了,可是两颊干涸的泪痕扯着她,怎么那么疼呢。
周正霖扶她上床,声音不敢太大,生怕吓到她:“阿也,睡一觉吧。”
许多人都会这样说,睡一觉就好了,可是不会好的,他们都知道不会好的。
那一晚太漫长了,谁都没能睡着,黑夜笼罩在每一个人眼中,好像第二天不会再有太阳升起,光明不会再来。
他们都恐惧黑夜,恐惧漫漫的未知。
宋湜也又觉得时间很快,好像眼睛一闭一睁天就亮了,北国的秋天可真漂亮,天气一放晴,澄澈的蓝色远远的溢开,看不见一片云,金色的银杏叶就这样飘在蓝色的底色中,时不时摇落下一片。
这座城市的秋景美得像童话一样,将昨天的意外弱化成一场噩梦,他们只是做了同一个噩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人都还在。
宋湜也的眼睛很红,她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撞击声,还有一句回荡在停车场里的喊声。
她依稀记得有个声音在说“阿也,对不起”。
她不知道是谁。
宋湜也微微抬了抬腿,敏感的痛觉神经提醒她,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这是一场没有人逃得过的灾难,他们在这场灾难中无人生还。
这是一件轰动全城的恶性事件,新闻火速发酵冲到最顶端,又被千帆和君望的公关团队火速压下来。医院里总是有很多人,钱家、祝家的亲戚同僚轮番前来慰问探望,宋湜也一个人都没见。
她今天安安静静待在病房里,不再说要去见祝京南,护士给她拿了一块冰敷脸,从她病房中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无不以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一场人为蓄意的车祸,带走了一个的生命,另外一人生死未卜。
这两人有分别与她有过把不同程度的亲密关系,一场豪门秘辛终于被揭开,展露在普罗大众面前,有人唏嘘,有人当看客。
钱正遥是中午过来的,多多刚退了烧离不开人,钱诗陪着,她来替周正霖的班。
所有人都努力表现得积极一点,就像今天的天气也很辛苦地上色,但只有天气成功了。
钱正遥的眼睛是红的,她来的时候刚哭过。
所有人都知道祝听白死亡的消息,从前他自己创造的假新闻,成为他命数里难以躲避的一步。
他比大家都大一些,来大院的时间也晚,不常跟他们一起玩,情谊说不上太深厚,到底也算是有交情。
他们都觉得祝听白很不错,性格温润,时不时帮大家处理闯过的祸。
生离死别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没有人有能力去阻止。
钱正遥进病房之前将眼泪擦干了,她知道宋湜也一定比她心痛千倍万倍。
“阿也,王妈做了饭,我给你带过来了,你要多吃一点。”
宋湜也点点头,木然地说好,她的胃里很空,她也想多吃一点的,可是真当看见食物的时候,那味道令她莫名地回忆起烧焦的引擎,她想吐。
钱正遥:“那我给你倒一点水,你喝一点温水好吗?”
她仍然是点头,玻璃杯里的水温刚刚好,她拿在手上,却觉得指尖被火烧了。
宋湜也强迫自己抿了一口水,她的嗓子哑着,开口有些艰难:“你去看过听白哥了吗?”
钱正遥摇摇头,有人在她来之前告诉她不要跟宋湜也说细节,但木已成舟,她迟早要知道的,与其再伤心一次,不如趁着现在还麻木,将事实告诉她。
“没有遗体告别会,我也没来得及去看。听白哥的遗体今天送去火化了,过一阵子办葬礼。”
“秦阿姨怎么样?”
钱正遥叹气:“不是特别好,她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不是哭晕过去,就是说很多胡话。”
“祝叔叔也病倒了,现在祝家上下乱成一团。”她微微起身,抱住宋湜也颤抖着的肩头,“阿也,你要好好的,好好养伤,大家都需要你。”
宋湜也牵扯起一边的嘴角,眸中尽是淡然,她握住了钱正遥的手:“我会的。”
彻夜未眠的整个晚上,宋湜也完全冷静下来,她要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封起来,只露出一副坚不可摧的躯壳。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查出来计划这场车祸的幕后凶手,要替祝京南和祝听白维持住祝家,她还要等祝京南平平安安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会永远等着他。
“祝京南怎么样了?”
钱正遥欲言又止,她进病房之前先去问了祝京南的情况。
一直到凌晨三四点,抢救室的灯才熄灭,祝京南被推进重症监护室。
“遥遥,你直接告诉我就行,我现在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钱正遥咬咬牙,全部说了出来:“左臂骨折,前额有撞击伤,刚送到医院的时候失血过多休克伴随心肌衰竭,姨妈请了心内最好的专家进行手术,但现在仅仅是维持生命体征,心跳微弱,没有转醒的现象。”
钱正遥自己都不忍心说出来,仍然隐瞒了一点,医院在六个小时之内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情况不容乐观。
祝京南受了外伤,但内伤并不严重,唯有心脏的问题,遭受剧烈撞击之后心脏负荷过载。
宋湜也记得他这两年心脏的问题好了很多,如果不是因为这场车祸,怎么至于到这个地步。
她从那辆奔驰车驾驶员的眼神中就知道,这场车祸本来就是冲着她来的,祝听白的死是因为她,祝京南的伤也是因为她。
一切都因她而起,而她现在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
本来受重伤的人应该是她,本来应该死的人也应该是她。
宋湜也蜷紧了手上的被子,隔着一层棉布,她仍然能感觉到指甲嵌进血肉中的疼痛。
这种疼痛警告她,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劝她打消放弃生命的念头。
宋湜也喝了一口水,她主动拿起筷子,很努力地往口中塞饭菜,味觉似乎失灵了,她尝不出味道,只是强压着恶心在机械地进食。
她需要摄取能量,她需要快点好起来。
钱正遥根本不忍心看下去,一个人伤心欲绝到这种地步,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劝慰,只能小声让她吃慢一点。
宋湜也都吃完了,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模样有多狼狈,却只是用手指梳了梳发,拿纸巾擦嘴,掀开被子下床。
右腿仍然在痛,但她已经可以不借助轮椅行动了。
“我去看看祝京南。”
钱正遥忙站起来:“我陪你。”
她把人按回椅子上:“不用,我不会做傻事,我只是去看看他。”
钱正遥不跟着她了。
重症监护病房就在楼上,有一间病房前的长椅上坐了很多人,他们的亲人在里面。
宋湜也还穿着病号服,出现在这一层,很快被值班的护士看到了,关切问道:“宋女士,您找谁?我扶您坐下。”
她微笑着摆摆手:“祝京南的病房是哪一间?”
护士给她指了走廊深处的单间病房,告诉她:“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宋女士,您先去休息,待会儿我来通知您好吗?”
“没关系,我就在外面等。”
“您穿的太少了,入秋天气凉,我为您拿一件披肩来好吗?”
“好,谢谢你。”
重症监护病房有一扇很大的玻璃窗,宋湜也透过玻璃去看,能看见躺在床上的祝京南。
他闭着眼睛,戴着氧气罩,这个场景让她想起宋定安去世之前,也是这样了无生机地躺在床上,床边放置着各种医疗仪器。
她不敢再去想了。
她这几年经历了很多分别,或生离,或死别,她以为自己能用平常的心态来面对,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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