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不回反问:“你去过学校了?去过几次?”
邱永刚叉着腰瞪她,但多少有点心虚,“……你这是什么眼神?那是我儿子,凭什么我不能去找他!”
金兰看着他,骂了句畜生,“你说为什么?”又指了指左腿,“我这条腿可不是白让你打残的,当初是不是说好了!我不去告你,前提条件就是你不来动我儿子!”
邱永刚自知站不住脚,只得硬着头皮说:“我就想不明白了,不就是让金歌去医院看他奶奶吗?又不是让他上断头台,你至于翻旧账吗!”
“邱永刚。”金兰变了脸色。
她这样狠戾,邱永刚还是第一次见,莫名有些发怵,“干……嘛?”
金兰牙关咬紧,“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再敢去找金歌,我就跟你拼了,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什么钱。”
邱永刚睇她一眼,拿上寿衣骂骂咧咧跑了。
金兰和小吴把老头老太扶到椅子上,又对小吴交代了几句,骑着车匆匆赶回家。
金禧正在房间里剪视频,就听见楼梯下面有人喊——
“金歌,你给我滚下来!”
第19章 农村姑娘没钱没家,她没得选
金禧赶紧起身,路过金歌房间,发现他戴着降噪耳机一无所知的样子,抓起他的衣领把人拎到楼下。
金兰鲜少发火,这会儿坐在太师椅,表情肃穆,颇有三堂会审的气势。
姐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怎么想也猜不出缘由。
金禧悄声:“你惹你妈了?”
金歌摊了摊手:“……我哪儿知道啊?”
……
金兰看姐弟俩站那儿嘀嘀咕咕,忍不住发话了,“邱永刚去学校找过你,怎么没跟我说?”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金歌偷看一眼金兰,见她目露凶光,声就越来越小了,“再说了,他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啪”,金兰一肚子火,拍了下桌子,“怎么才叫过分!你瞒着家里还有理了!”
金禧在一旁劝,“姑,金歌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怕你担心才不说的。”
你也有份?金兰瞪她一眼,又转头去跟金歌说:“邱永刚就是在试探你,让你去医院看看老太太,你心软答应了他就会得寸进尺,让你这个长孙在葬礼上扛幡送终,到时候谁都知道你是他儿子,逼着你给他养老。他这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金兰站起来直点他脑门,骂他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又没答应他!你干嘛往我头上扣帽子。”金歌觉得冤枉,此时叛逆心也起来了,“既然你这么讨厌他,当年为什么要跟他结婚!你不结不就没那么多事了嘛!”
金禧阻止不及,金兰的巴掌已经呼上去了。
赵丽红收到金禧微信那阵,刚从妇科诊室出来。她近来失眠,盗汗,情绪不稳定,做完体检,又让她去妇科照个B超。
妇科下午人很多,终于排到她了,她把症状一说,医生就问她的月经情况,又问她节育环还在不在,随后在病例上打了几行字。
密密麻麻的,赵丽红什么也看不懂,只看懂了“更年期”三个字。
赵丽红当下没什么感觉,她已经五十三了,月经在前两个月也断断续续走完了,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但拿到医生给她开的药,不由得悲从中来,随后愈演愈烈,极具压倒性。她找了把椅子坐下,落了两行泪。
接受事实比想像中要难。她真的变老了。
然而这股悲伤没有持续多久,金禧就催她回家了。
金禧把大致情况在微信说了,赵丽红在路上看完了始末,下达指令,让两人别在金兰身边转悠,眼不见心不烦。
金禧严格执行,押着金歌去房间,两人大气也不敢出。赵丽红到家那会儿,金兰的心情暂时平复下来,如往常般在厨房忙活,但脸还是垮得长长的。
赵丽红在堂屋抓了把瓜子,就走去厨房,“都打完了,怎么还气呢?”
金兰在水池旁择菜,叹了口气,“我是气我自己,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怎么今天就忍不住了,对一个孩子动手……唉,嫂子,你说金歌不会记恨我吧。”
“十八了!还孩子呢。男孩子没那么娇气,皮厚忘性大,打几下也正常。”赵丽红嗑着瓜子,“金禧要是这么跟我顶嘴,这个家也别待了,直接让她滚!”
“他马上要高考了,要是影响他高考怎么办?”金兰还是后悔。
“高考了就能在家作威作福啊,什么话都可以乱说了?你不能这么教孩子啊,原则问题还是得抓牢。”赵丽红扔了瓜子壳,“要我说啊,你打的好,进步了值得表扬。有气就得出,不能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也确实……出了气好受多了。”金兰又想起邱永刚,后悔没给他来上一巴掌。
她把鱼从水产袋里倒出来,又问:“你体检怎么样,身体还行吧。”
赵丽红洗着手,淡淡地说:“没啥大事。”说完就往外走。
“把鸡蛋拿上去。”金兰叫住她,“让他敷一敷。”
赵丽红拿着鸡蛋敲开金歌的门。
床被金禧霸着,金歌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地做题。
赵丽红拍开金禧碍事的腿,在床边坐下,刚剥好鸡蛋金禧就伸过手来,被她“啪”得打掉,塞给了金歌,“敷一下,后天就要回学校了。”
金歌一圈圈滚着,也没吭声。
赵丽红瞥了眼金歌,自顾自开口,“我认识你妈那年,她才十三岁。”她比划了下,“大概才这么高吧,用扁担挑了两筐几十斤的猪草,从里山走回家,走了三公里。担子放下没多久,就去生火做饭。”
金禧问:“还没成年呢,怎么没去读书啊?”
赵丽红批评她不知疾苦,“你们这些孩子啊,都是蜜罐里泡大的。哪里知道那个年代连饭都吃不饱。农村生产队按人头赚工分,你奶奶家啊,能干活的都去生产队了,几分自有田和大大小小的家务全落到你姑姑一个人头上,她就跟个陀螺似的转啊转的。”
赵丽红看到金歌耳朵动了动,又对着金禧说:“不是我说你爸坏话,顶上三个哥哥理所当然地吸妹妹的血,再摊上个重男轻女的妈,和什么都不管的爸,你让她怎么办?”
金禧狐疑,“那跟姑姑结婚有什么关系?”
赵丽红翻了个白眼,“你还上过大学呢,这都想不明白。你姑姑成年以后就去纺织厂打工,每天接头、换粗纱……你姑本来就是因为听话才有口饭吃,流水线上的活只会让人越来越认命。后来媒婆上门介绍对象,邱永刚又是居民户,家里条件也算可以了,半推半就也就嫁了。”
“那妈为什么不拒绝?”这回是金歌接的话,他直起身来,眼眶微红,“明明知道是个火坑还往里跳。”
金禧把枕头一竖,靠坐起来,“你傻啊,婚前谁知道是人是鬼!”
“农村姑娘没钱没家,她没得选,她得吃饭啊。”赵丽红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拒绝妥协,是需要资本的。
金歌听懂了,脸上五官挤作一团,他天生感性,登时哭到不能自己,“我那苦命的娘啊——”
动静大到在楼下的金兰都上楼一探究竟,结果娘俩抱头痛哭。赵丽红摇了摇头,撵着金禧出去了。
赵丽红去厨房干活,金禧洗了苹果咬一口,问她:“你也是农村姑娘啊,你就跟姑姑不一样。”
赵丽红起锅烧油,“我什么样啊?”
金禧看着冒烟的油锅,说:“炮仗似的,一点就爆。”
赵丽红把鱼溜到油锅里,许久才说:“那是因为你外婆没让我听话。”
金禧还是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外婆家的事,追着问了几句,赵丽红嫌她烦,赶她走。
金禧第二天就去忙直播的事了。她想借助流量把账号的人气搞上来,还事先花巨资买了推广。直播标题就是美女名校生回乡收破烂改造,平台运营也对这个噱头给予了认可。
当天早九点她就开始了直播,骑上三轮车边介绍自己边去邻村转悠。旧家具她先让林祈越扔在路边,装作不经意捡到,回到工作室后架上机器,立马开始改造。
金禧一开始还是挺紧张的,直播间没什么流量,都靠些朋友熟人撑场,一个人唱独角戏属实有些困难。后来就索性放着音乐,安安静静改造,粉丝就陆续涌入了。她开始跟直播间的粉丝互动,如回答之前在哪个城市工作,几岁了,是否单身……她挑能回答的回答,频次并不高,主打一个沉浸式。
林祈越先回的城区家,然后开车载着老太太去批发市场买进屋用的东西。
进屋安排在第二天凌晨,1:08。准确来说是十几个小时以后,吉时是方老师找先生算的。
林祈越本来只想拜个灶神得了,老太太身为伟大的人民教师,年纪越大反而越板正,再怎么困撑不住,都要按着传统习俗来,开财门、走香、祭拜祖先……一个都不能少,还让林祈越提前在群里发通知,相关人员不得缺席。方老师没特意点名,其实大家心里也都明白,两个女儿陈芳和陈华表面和气,实际上闹不和,老太太想借此机会让两人多亲近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