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东澄镇的时候,他经常拿赵丽红和陈芳作比较,绝大多数都是越比越气,也就慢慢学会放过自己,别人的妈他也羡慕不来。后上初中,他听说了一句话:一个女婿半个儿,那他也有机会住进对门,叫赵丽红一声妈。
林祈越心里挺美,又觉得好笑,他和金禧八字还没一撇呢。
停好车后,林祈越从后备箱拎了好些东西下来。祖孙俩进了家门,依着老太太的吩咐,他摆好香、米油、对联、汤圆、柴火……
小姨陈华是踩着点到的,还带着安禾。她见老太太在摆碗筷,一步一步走得有些吃力,便让她去沙发坐着,嘴里埋怨拜个灶神,随便走个小仪式就好,非要大张旗鼓累着自己。
老太太心里又不舒服了,一面忙手头活,一面叨叨她踩点到心不诚,没完没了的。母女俩一人一句,谁也不让着谁。
安禾早就躲到楼上去了,林祈越在厨房里听着也是心累,走到堂屋就对两人嘱咐快到十二点了,好日子不能吵架,要多讲吉言吉语。
也就这法子管用,老太太话都到嘴边了,又生生咽下,半晌才道:“吉日迁居,万事如意,子女瑞气,万里和风……”
林祈越转身偷笑。
但好景不长,母女俩啊,又罔顾习俗斗起来了。
起因是所有仪式都结束后,四人围坐着吃汤圆,陈华就问起酒席怎么个弄法。
林祈越说走动的亲戚本来就不多,加上对门一家,只凑够两桌,外婆的意思是叫个农村厨师,就在院子里摆桌,既省钱又新鲜,还不用吃饭店里的预制菜。
陈华一想到方老师退休宴那天满地狼藉就头疼,嫌麻烦说要去酒店,她来出钱。
方老师登时就上火了,当老师当了大半辈子,她觉得陈华是在质疑她的决定,挑战她的威严。
方老师指责陈华好日子过惯了,就知道享福,她姐陈芳可比她有钱,什么意见都没提。陈华无语至极,活又不是陈芳干,她当然没什么意见。
两人这么杠上了。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方老师提起陈芳给家里三万块的事。
林祈越就奇了怪了,他没跟老太太提过。但很快就想明白了,陈芳做人做事高调,知道林祈越看不惯她不顾家,这些年有意修复母子关系,钱肯定要经他手,同时也不会忘了知会老太太一声,两头讨巧。
安禾被她们吵得脑仁疼,上楼去写作业。林祈越也听不下去,他觉得老太太过分了,但也不能随便发表意见,老太太年纪大要脸说不得,他又是陈芳的亲儿子,本就是受益者。但更不能走,得在事态恶化前让战争终止。
“......您和爸从小就偏心我姐,衣服只能拣她穿不下的,书包只能用她用过的,你们说家里穷没条件,我暂且也就信了。可爸走后您做得太明显了,连装都不装。那年我要给安禾买学区房差十几万,明明说好要借我的,您转头就给了陈芳,她做生意亏空几百万,远水救不了近火,那点钱进去您听见响了吗?您住院她回来给你端屎端尿了吗?” 说着不自觉掉了两滴泪。
她也不想哭,哭就显得自己太弱,像个丧家犬一样,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你说这话是不是没心!”方老师梗着脖子争辩,“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她被债主堵在公司了,如果没那点钱把人打发走,她就要去跳楼了。房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陈华往地上淬了一口,“您信她跳楼?她比谁都惜命,小时候手破点皮就哭哭唧唧的……是,我承认,陈芳比我聪明。她大学文凭,我只有中专。她嘴甜,我嘴笨。她是公司大老板,我只是个小科长,您说她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觉得有这样的女儿特光彩,是吧?您别不承认,您就是势利眼!”
方老师气得手抖,呼吸急促,半晌说不出话来。林祈越知道是时候制止了,他先把老太太搀进房子里,又让安禾下楼陪着陈华。
方老师坐在床沿上流泪,林祈越贴着她一块坐,等她哭完,递过去一张纸。
方老师接过擦了擦,委屈道:“你小姨就会翻旧账,两个都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么会厚此薄彼呢。”
林祈越思忖了会儿,还是决定说句公道话,“我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凉了,您先捂的肯定是手心。”
“没错,当年债主是上门了,但他跟我妈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也没逼着我妈跳楼,只是让先还点,他有个女儿在国外,不能断了生活费。而且我妈她没两天就把钱还给您了,那时候您应该知道公司资金没那么紧张了吧。”
这回方老师沉默了。
林祈越又说:“我妈说话水分大您是清楚的,这么多年您也就将错就错下去了。小姨那边缺了这笔钱,学区房就真的泡汤了。您是教育工作者,应该最清楚环境对学习的重要性。安禾一直以来上的都是普通学校,得亏她争气,自己考上的重点高中,不然小姨心里的怨气更大,别说翻旧账了,恐怕恨不得当年在娘胎里就自行了断。”
方老师觉得这话不在理,“可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给她补偿了。后来你小姨夫要开店,问我借钱我不是二话不说就给她了吗?”她强调,“不是借,是给。”
林祈越轻轻地说:“可伤疤一直都在,事情就永远过不去。”
方老师没吭声。
林祈越又说:“这些年小姨就算再生气,只要您需要她,她就一定会出现。您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您需要她,她觉得这一刻是被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她也知道一碗水是端不平的,做不到跟您断绝关系,只能让自己看开点。”
林祈越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肯定是难受着。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他起身离开。
关房门的时候,他看到陈华在小声抽泣,安禾面无表情拍打着她的背。
吵成这样,还是没走。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陈华一直坐在那儿把气给顺了,她也想走,刚刚恨不得一刀两断,但又怕走了,母女就真断了。
最终害怕还是占了上风,她觉得自己真挺没用的。
手边多了一杯热水,她抬头,是林祈越递过来的。
刚刚屋里的话,陈华多少听见了一点,这个外甥没有偏颇,句句中肯,她是意外又感动。
出于长辈对晚辈的关心,陈华问他:“你跟你妈还那样吗?”
林祈越状点了点头,他无所谓。
“虽然我和你妈有矛盾,但凭良心讲,这些年你外婆家里的大件基本都是她添置的,有什么地方要出钱的,都是她冲在前面,给我减轻了不少负担。她一个女人,离了婚,还管着那么大一间公司,挺不容易的。你多多体谅她吧。”
第22章 唇即将碰到唇
老屋楼下一个房间,给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楼上两个房间,一间林祈越住着,还有一间陈华和安禾一起。
等陈华进了屋休息,安禾在二楼杂物间收拾东西,正把试卷课本装到书包里,林祈越从房间里拿了个新款的索尼耳机给她,“前段时间在香港买的,事情太多一直没机会拿给你。”
安禾怕陈华念叨,手伸出去又放下,朝他确认:“不是大姨送的?”
林祈越笑了下,“我送的,放心用吧。”
安禾这才接过,淡淡说了声谢谢。
林祈越看她,“既然这么担心你妈,刚在楼下表情怎么不耐烦。”
安禾背上书包,说他,“莫名其妙。”
“你难道不是怕你妈受委屈才来的?”林祈越嫌她嘴硬。
“你不用往我脸上贴金,我是半路上被她逮过来给她壮胆的,我可没你那么孝顺。”
“壮什么胆?外婆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外婆没这么大胃口,但这屋子里的回忆会把她吃了。”
“你没发现我妈没带换洗衣服吗?”安禾哼了一声,“她压根就不想过夜,打算待一会儿拿我作借口走的,可到最后还是不敢说……去年大姨在堂屋塞给我一万块钱红包,她看到了,当下什么都没说,回家后就骂大姨臭显摆。”
“你别嫌你妈烦,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安禾嫌他圣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讲真的,你要是没跟大姨闹成那样,应该不会替我妈说话吧。”
这种假设林祈越没考虑过,他选择闭嘴。
安禾看出他犹豫,“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也看不起我妈,她什么都想跟大姨比,一面对外婆怨恨,一面又下不了决心摆脱,我都替她累得慌……”见林祈越作出一副要教育她的姿态,她赶紧道:“我劝你啊,她们的事少管。你心智健全了吗?自己家里矛盾还没理清呢……”
“你个小屁孩——”
困劲上来了,她不想聊了,“你能开车送我回去吗?我不想跟我妈睡一间。”
“不能。”林祈越气笑了,先她一步走出杂物间,“我心智不健全,没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