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赴雪_伊人睽睽【完结】(11)

  车中侍卫似乎在和他的主人拔河,雪荔听那两道声音越来越耳熟,心中渐生起些迷茫困惑。她觉得自己一定听过这样的声音……

  她还没想到时,一侧的内宦扬高声音:“公子到——”

  站在雪荔身边的北周使臣踮脚眺望:“小公子来啦?南周这位小公子金贵得很,我在建业待了这么久,都还没见过。”

  那行入宫门的青蓬金盖马车停下,车夫跳下,车帘掀开。

  先是一个抱着剑的黑衣侍卫从车中跳下,再是一个身着杏黄色武袍的少年侍卫硬是拖拽着一个人从车中出来。

  日光落在车帘上,打出几道斑驳的光影。

  飞掀的帛纱后,雪荔眼尖地看到被侍卫拖着的少年郎君锦衣玉袍,发冠两侧垂下的描金发带镶嵌珍珠,与他那乌黑蓬松的发丝缠到一处。发丝贴颊,少年郎君正手托着脸,靠着车壁睡得香甜。

  日光晃悠照在车壁竹帘上,托脸而睡的小公子不肯睁眼,他皮肤白皙剔透,唇齿鲜妍好看,嘟囔着和侍卫笑叹:“催我的人是小狗。”

  是他。

  雪荔眼皮一跳。

  马车旁的粱尘叫道:“不催你的人是助纣为虐!阿曾,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帮我一起哄公子啊。”

  阿曾很有自知之明:“没人叫得醒赖床的伶牙俐齿小孔雀。”

  粱尘左右看看,想招呼人帮他一起哄公子。不远处,他看到了北周那一行人,还有“秦月夜”的杀手们。他目光一亮,正要细看,雪荔刷地一下将斗笠重新戴回去,遮住了自己的容貌。

  北周使臣:“……?”

  雪荔语调平平地发表狂妄之言:“为何要顾忌南周的面子?手下败将,不值得我摘下斗笠。”

  北周使臣差点背过气。

  他正要训斥“秦月夜”的多事挑衅,声音嘹亮的内宦忽扬起拂尘:“陛下到——”

  卤簿仪仗浩荡,龙墀前树立数把青凉伞。长风猎猎,吹得雪荔斗笠白纱飞扬。

  神龙殿庑前,呼呼长风打在深青色的凉伞与御旗上,南周臣僚冠冕朝服,肃脸拱袖鱼贯而出。他们跟随玉辂,如疏星伴月,林林待候于宫门之次。

  北周使臣眼尖地注意到,乌泱泱的臣属中,南周宰执陆相不在。

  恰时禁卫甲胄执戈,声震寰宇,在北周使臣面前高呼:“恭迎陛下!”

  仿佛望不到头的卤簿后,珠帘卷起,玉辂车辇下压。南周光义帝着通天冠服,佩白玉玄组绶。他自辇中走出,一派庄肃。

  癸未年二月末,春日融和,宝车垂络。光义帝亲临神龙殿玄武门,送幼弟和亲。

  太热闹了。

  被粱尘扶着的林夜听到各式声音,知道大势不容拖延,懒觉是不能睡了。他努力自我挣扎一番,睁开了眼。

  在看到光义帝前,他先看到了挡在身前的“秦月夜”和北周使臣。

  林夜目光本随意瞥过,却在看到一道熟悉的白色纤影后,目光慢吞吞地重新飘了回来。

  咦?

  怎么回事,确实有点熟悉。

  第8章 林夜和那斗笠少女怎么弄得……

  林夜眨了眨眼。

  那戴着斗笠的小娘子触及他某段记忆,实在打眼得让他印象深刻。

  雪荔也发现林夜发现了自己。

  她气息沉腹,周身绷起,袖中手也握紧一把匕首——前几日从马车中抢来的削水果的匕首,因过于锋利好用而被她收为己用。

  雪荔确实没料到南周的小公子会是“故人”。

  她肩头隐隐作痛,想到这少年口吐银针想一针封喉的手段。

  雪荔想靠这行车队的出行来逃离建业,若是不行,她不介意动用武力。

  飞纱拂身,银光若雾。雪荔一边应付自己身后的北周使臣和“秦月夜”的下属,一边眼观八方,判断此地人手和宫墙各处墙头的距离与方位。

  她甚至盯着光义帝在护送中走来的身形,想拿此人当人质的话,自己有没有可能逃出去。

  但——嗯?

  她发现林夜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从自己身上挪过去了。

  ……难道自己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也是,天下戴斗笠的女子何其多,小公子也许宽厚得近乎蠢,根本没把她和前几日的女劫匪联系到一起。

  被人腹诽“蠢”的林夜打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对上光义帝关切的目光,还弯起眼眸笑了笑,以示自己无碍。

  说实话,昨夜药浴后,他全身痛得没力气。今日能爬起来都不容易,此时林夜不想惹事,只非常光棍地想:不管北周那边戴斗笠的女子身份是什么,只要不现在闹事就行。

  纵然他不是真的想和亲,可送亲若送得“轰轰烈烈”,爹娘和祖父泉下有知,恐怕都要笑掉大牙的。

  眼下,北周使臣一边拜光义帝,一边打量南周小公子。

  他们看不出少年和光义帝的轮廓有多相似。光义帝眉目温润唇纹却深,可见性情并不如长相那样绵善;少年公子则温柔洁净,瞳孔清浅神色无邪,像一盏零落脆弱的美人灯。

  一阵风过,林夜掩袖打喷嚏,顿时让北周使臣相信他就是那位“养在深闺”的病美人——风吹一吹,美人灯就要灭了。

  满堂审度衡量之下,光义帝只有迎着林夜的笑容,心才稍暖。

  他快速上前展示兄弟情深,同时在旁边内宦的提醒下,注意到北周使臣那一方送行的“秦月夜”首领,戴着斗笠,面都不露。

  光义帝心中不快。

  北周要挟他们和亲,他们因照夜将军的战败而无力,不得不答应。小公子是皇帝的幼弟,北周那一方只让江湖人士送行,甚至不许他们南周的兵马跟随。

  光义帝心中知道北周如此要求,必然是打算在这一路上做些小动作,试探他们。光义帝因战败国的身份而不得不强忍北周的强势,可今日这种盛大场合,一介江湖门派敢这样羞辱他们,南周的颜面何在?

  况且,光义帝听陆相说过,“秦月夜”在建业已经潜伏了两月有余,就是为了今日的护送出行。

  光义帝不敢动北周的使臣,但一介帝王,决不允许江湖门派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光义帝左右看看:自己身边没有曹刑这样的禁卫首领跟着,而其他的文臣则代表南周朝堂,示威之事不方便。

  还是交给要离开的林夜比较好。

  林夜毕竟是真正的照夜将军,纵是被药物折腾了数月,不能动武,但收拾一江湖人,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吧?

  光义帝握着林夜的手微微发抖:“阿夜,此行山高路远,是兄长对不住你。”

  最近几日,南周皇帝向天下人公布小公子的名字:李临夜。那么小公子出行期间,想自称为“林夜”,也不至于引人怀疑。

  御旗悬杆,龙墀之下,南周众臣且哀且怨。

  林夜被光义帝挽着,配合光义帝。他抬头间,琉璃石一样璀璨的眼睛盯着光义帝半天。

  光义帝看看他,再用余光看看那戴斗笠的“秦月夜”女首领。光义帝眼睛用力地眨一眨。

  林夜认真地惊讶道:“陛下,你眼睛怎么了?陛下,你眼睛干了吗?”

  光义帝:“……”

  林夜握着他的手大惊小怪,劝说他保重身体,颇让光义帝讪讪。光义帝本以为自己的目的要落空,不想林夜身后那个少年侍卫跳了出来。

  粱尘准确地指向雪荔:“阁下见到我国陛下,怎么不以真容相示?”

  雪荔身边那位一直祈祷“看不见我们”的北周使臣立刻结巴:“冬冬冬君啊……”

  光义帝几多暗示,小公子看不到,粱尘却看得清楚。粱尘行动快且敏,长身纵起,抓向那人的斗笠,想让那人露出真面目。

  雪荔接过粱尘那一掌,本能地反手而攻。她反攻后,才停顿一下,觉得自己不该刺激他人。但粱尘凛神再战,显然已被刺激到。

  南周这边禁卫护住皇帝,北周那边“秦月夜”也不甘示弱地安慰使臣:冬君很厉害,不会吃亏的。

  光义帝心慰: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肯为我南周出头。

  北周使臣心塞:冬君惹事,要是和亲不成了,怎么跟我国陛下交代?

  打斗之外,林夜长叹口气。

  他那口气长得,差点把旁边的阿曾叹得背过气去。

  阿曾:“你担心粱尘不是对手,打不过那女子?你也觉得那女子眼熟对不对?”

  林夜煞有其事:“我不觉得。我觉得你们毁了我的送亲大典,我死去的祖先们要笑死我。”

  阿曾:“……”

  他真的想揪起林夜的耳朵:你身为男儿郎跑去和亲不觉得丢人,别人在这里打架你倒觉得丢人了?

  林夜点评道:“何况你看这打的乌烟瘴气,尘土飞扬,弄脏我的新衣裳。”

  阿曾僵硬扭头,盯着林夜的小白脸:你你你,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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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方乱局生起时,玄武门旁的“丹阳楼”上,正坐着一对父女,观望下方南北两国的送亲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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