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但是他的眼睛和光义帝对上时,双方都知道林夜没说下去的话是什么。
光义帝和林夜搞了一出“假公子”的计划,让林夜去刺杀宣明帝。若是林夜成功,光义帝不费吹灰之力,轻松收复北周。若是林夜失败,光义帝会与这个假公子划清界限。他将一个真照夜送给宣明帝,他不在乎照夜落到宣明帝手中,会赢得什么结果,他只要他的皇位稳固。
林夜轻轻笑一下:“陛下难道没想过,宣明帝得到一切后,挥师南下,陛下的‘中兴’梦,要如何继续?”
光义帝镇定道:“他不会。他的把柄落在朕手中。”
在场几人,瞬时明白。
李微言的笑声,在空荡的殿中刺耳尖锐。
李微言失声道:“原来陛下不只在照夜将军麾下安插了孔将军这位内应,陛下还与北周那位宣明帝联络了,和那位宣明帝一起说好,要让照夜死在战场上,两国开始和亲。原来是这样……如此,你的把柄在宣明帝手中,宣明帝的把柄也在你手中,你二人互相牵制,谁都不会说出这桩秘密……可你是否将宣明帝想得太天真了些?!”
林夜声音紧随着厉道:“陛下可知宣明帝在与什么人合作?陛下觉得宣明帝不会南下,可宣明帝的每一次出招,要的都是南周的命脉。他甚至……”
林夜想说宣明帝很可能为了对付南周,和霍丘国合作,已然叛国,背叛自己的臣民。
但林夜转而一想,光义帝难道不是吗?
光义帝难道没有背叛自己的臣民吗?
宣明帝好歹是为了扩张领土,光义帝为的,却仅仅是皇位稳固!
光义帝盯着这几个年轻人,半晌突得站起,语气铿然,高声怒道:“你们懂什么?!你们到底懂什么?朕如果不这样,如何收回皇权?你们可知渡江一百二十年,世家崛起,陆氏在建业如何压制我李氏皇室……而李氏因为身体中的毒,连对付陆氏都很难。到了朕这一辈……毒素终于压下去了,但朕放眼一看,南周哪里还是朕的南周,南周快要改姓‘陆’了!”
光义帝双目赤红,胸膛起伏。电光照得他面容扭曲,殿中三人看着这恶鬼般的君主,无言。
他方才唯唯诺诺,但是提起自己的地位,他双目中燃着激荡火焰:“什么‘王与陆,共天下’……做梦!朕在一日,陆氏就不要想分割皇权。你们难道看不见吗?朕这一次来金州,已经数月,建业分毫乱象没有生出,朝务井井有条,除了偶尔来两道奏折请朕回建业,根本无人记得朕……陆相坐镇建业,南周早就是陆氏的一言堂了。
“朕要收回帝权,要压下陆氏为首的世家。照夜必须死,战争必须停,宣明帝必须和朕有默契……我李氏皇权……”
他疯了般开始念叨,忿恚不怿。
他念叨着“噬心”之毒的可怕,念叨着整整一百二十年,李氏皇族被这毒害得人口凋零,竟连臣子都斗不过。到他这一辈,嫡系只剩下他一人,他必须肩负起兴国之业。
对了,小公子是幼弟,其实也是嫡系。
但光义帝不以为意,眼中根本没有那位真正的小公子。
李微言算什么嫡系?只是一个药囊,一个血袋罢了。光义帝先前在李微言面前装可怜讨饶,可光义帝其实根本看不上李微言——一个被关在玄武湖畔的废物,这一辈子,都应该像他的母系一脉,被关在那里。
光义帝不会让李微言逃的。
虽然光义帝已经不被“噬心”所困,可是人生一世,谁没有生老病死?他要实现自己的伟业,他也需要李微言随时奉献一切,救自己的性命。
电光刺穿窗槅,殿中三位年轻人三足鼎立,而被困最中间的光义帝来回踱步。
光义帝双目发赤面颊酡红,提起自己的伟业何其兴奋。他不在乎伟业中的背叛和阴谋,他是帝王,所有臣民都应该为他的“中兴梦”让路。他要拔出陆氏,要杀尽照夜,要与北周平分天下。
他要、要……
“嗤——”
尖锐的匕首入脖颈。
这一次,没有藤甲衣相护,光义帝怔怔扭头,看到李微言站在自己面前,握着匕首的手朝下渗着血。
满殿阒寂。
巨厦之崩,非一日。洪河之决,非一时。
李微言凑近他,朝他笑,呓语般:“我不在乎你的帝王梦,不在乎你的浩大心术。只要你无法得偿所愿,只要破坏你所有的筹谋计划……我就很满意。”
“你、你……”光义帝呆怔着朝后摔。
与此同时,孔将军扑上前似想救他。而林夜的剑自后递出,孔将军低下头,便看到从胸前渗出的剑锋。他艰难地扭头,看向身后的少年郎。
孔将军双目流着血与泪。
他想着多少年的光阴,多少年的陪伴。他有什么错?照夜一意孤行,非要打仗……陛下都不想打仗了,为什么他还非要打仗?照夜刚愎自用,太过年少,一定会输得很惨的。
他受林老将军托付,他不忍心看照夜输啊。
他也没想杀照夜,他只是、只是……
孔将军倒地时,终于穴道得解,血漫着他的身体渗出,他艰难地去拽林夜的衣摆:“若你早生十年……”
若照夜早生十年,孔将军未必不会站照夜。可照夜太年少了,敌人又何其强大。
林夜俯首,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人。他一点点用剑锋,割掉那片衣摆。他握着剑的手发抖,低下的下巴苍凉如霜,眼眸却漆黑静默:“即使晚生十年,这一局,我也不会输。”
“咚——”
鼓声从外传来,雷电破雨,整座行宫中华灯亮起。殿中人听到外面的喧哗声:
“陆娘子入城,号陆氏法令,捉拿刺杀陛下的贼人。”
“随我一同进殿救援陛下——”
殿中三人倏然清醒。
李微言朝他们道:“你们走吧,人是我杀的,我……”
雪荔忽然靠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雪荔的手那样凉,冻得李微言一僵。而他抬头,便看到少女睫毛上沾着的血。
雪荔抓着李微言:“我带你走。”
李微言惊愕。
连林夜都惊愕,一时想不到雪荔为什么要救李微言。
但外面鼓声越来越聒噪,林夜亲自请来的救兵陆氏入城,林夜不得不压下满心烦郁,去应付另一遭事情。当时林夜挟持孔将军,并未动陛下,眼下三人中,大约只有林夜有辩驳的机会。如今光义帝和孔将军一起死在殿中,只有林夜有借口拖延时间。
林夜便压下燥意,朝雪荔叮嘱:“你先送李微言去安全地方,然后到行宫后的西门口与我汇合。陆轻眉是我请来的,她不会为难我们……我骗走他们,就去找你。”
雪荔本不想理会他。
但他目光殷殷盯着她,而殿外鼓声越来越急,撞门声剧烈。雪荔便朝林夜点头,抓着李微言的手飞上房梁,一掌击向悬梁上方的瓦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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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何其大。
整座行宫灯火蜿蜒,布满将士,“捉拿刺客”声不绝于耳,此地变得何其危险。
雪荔带着李微言出宫,轻功绝妙。她在出城前,将李微言丢到一个与将士搜查的方向南辕北辙的地方,便打算离开:“你躲在这里,之后自己想办法吧。他们不知道谁杀了光义帝,你还是安全的。”
她旋身便要走。
李微言冰凉的手握住她手腕,紧扣住她。少年明亮的眼睛灼灼盯着她:“你为何救我?”
雪荔眼睫朝下低了一下。
她声音很淡:“你和我的处境很像。我理解你。”
李微言大震,被她拂开手,见她如一缕烟般飘离而去。他躲在灌木中,淋着雨,整个人恍惚浑噩。一时间想着幼年时生不如死的机遇,一时想着方才杀死仇人的快意,一时又想着雪荔的眼睛,想着雪荔与他说的话。
她的处境……
他们还会再相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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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放走李微言后,并没有按照自己和林夜约好的那样,去西门出城的方向。她走的是北门。金州行宫建在西北方向的半山腰中,西处平缓,北处陡峭。而朝北登山,会遇悬崖湍流。
雨下得这样大,水涨得这样急。对于雪荔这样的高手来说,跳崖落水而潜,是最快的离开方式。
雪荔在黑夜中疾奔。黑魆魆的夜色与绿郁郁的森木被抛在身后,脑海中倒在血泊中的宋挽风也被抛在身后。她越行越快,满身鲜血快要被新的雨水冲刷干净,她终于冲上了悬崖……
山道弯弯,林木丰茂,悬崖边有人转身,衣扬如惊涛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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