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牺牲没关系,出现在“兵人计划”中的昔日士兵,却不该白白受如此委屈!
阿曾忍着自己的怒火,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姓杨。”
“杨、杨、杨……”刘明回趴在稻草上,口上呢喃着这个字,他忽然恍然,露出惶恐又痛恨的神色,大声嚷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主使者啊!咱们做的是一样的生意,咱们给皇帝效力,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玉龙别杀我……别杀我……”
阿曾愣住。
他看刘明回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朝着不知名方向磕头:“不怪我,不是我的错,是陛下的旨意,是陛下要我做的……我只是听令行事,已经十九年过去了,该投胎了,该投胎了……玉龙别杀我……”
阿曾半跪在地,望着那缩在角落里的半疯半傻的副官。
阿曾本名杨增。
他以为提醒一个“杨”字,能让这位副官想起自己,想起去年凤翔大战背后的勾当。然而事实上,刘明回想起的,是记忆更深的另一个“杨”氏。
杨增和凤翔的杨家毫无关系,不同宗不同族,但今夜,他在这个黑屋中,听到了一桩来自十九年前的旧事。而似乎,连他身上发生的事,都与那十九年前的旧事有关——
刘明回反反复复地求饶:“咱们都为陛下效劳,为陛下做事,城里百姓的生死,都在陛下一念之间,和你我无关啊……”
阿曾:“你们为陛下做什么事?”
刘明回抬头,痴痴看他,脸上浮现几抹古怪之色:“陛下身上,还能有哪桩事呢……”
--
李微言和窦燕站在游廊外,抬头看着天上皓月。
李微言忽然道:“不对劲,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些事。”
窦燕疑问看来。
李微言喃喃:“你再跟我讲一遍,宋挽风真面目露出的那天发生的事……那个白离,是不是说玉龙是他‘师姐’,雪荔是他‘师侄’……”
窦燕:“贼人说的话如何能信?我自记忆开始,玉龙楼主便是‘秦月夜’楼主,楼主几乎不离开雪山,到哪里出一个师弟……”
李微言:“如果在之前呢?在她建立‘秦月夜’之前呢?”
他看向窦燕。
少年冶艳的面容,因兴奋而眸中泛红。寒夜下,窦燕打个哆嗦。
李微言向来将人看作恶人,向来用最大恶意去揣测每一个人——“如果白离没撒谎呢?霍丘国人可能没法千里迢迢来大周,但如果玉龙去霍丘呢?在她建立‘秦月夜’之前,她的生平是一片空白!
“谁也不知道她的故事,不知道她的过去!”
李微言转身朝院中走,激动吩咐人:“去把我们之前抓的霍丘国士兵扣押过来,我们换个方向审。我要问一问,玉龙和白离的关系,玉龙到底是在为宣明帝做事,还是在为霍丘国做事……”
窦燕怔立原地。
她想那是“叛国”。
那是叛国。
她煞白着脸,不肯相信自己一向敬爱的楼主会戴着禽兽的面具。她一向认为所有事都是宣明帝做的,可如果她信玉龙,为何此时李微言兴奋地去审问犯人,而她竟然一步不敢多走呢?
窦燕艰辛地抬起一步,抬头看到天上月明。
皓月皎皎,宛如玉龙。
玉龙是他们心中的月中仙,那月中仙,是否将他们都视为‘异类’呢?
--
寒夜之中,林夜和雪荔跟随着“金蝶粉”,追到了乞儿的踪迹。
乞儿在凤翔城郊的野林中徘徊,好像想去哪里,又不知道去哪里。他在林中走得时快时慢,他似乎察觉身后有人跟随,回头好几次,却找不到人。
林夜想,雪荔的行踪,是寻常人都很难发觉的。难道是因为自己步履沉重,连累了雪荔,才让一个乞儿都能觉得不对劲?
那乞儿在簌簌林木中彷徨,脸上空白神色看着十分可怜。他只默默走,一步三回头,找不到自己身后的怪异处,让他看着更加迟钝生硬了。
天亮后,雪荔和林夜都有些累,而他们跟着乞儿,遇到了一上山放羊的牧人。
林夜打哈欠:“我不行了,我熬不下去了。阿雪你继续跟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乞儿站在满山坡的枯草间,看着白花花的肥羊在山坡上匍匐,朝自己走来。鸟鸣啁啾,皓日红光穿云,羊群咩咩声穿山越岭,给枯槁的山林抹上些活色,也给这个乞儿添几分人气。
雪荔扶住林夜,想先送他去安全的地方,她耳朵忽然一动。
和她一起的林夜,同时停住了。
二人听到了乞儿的声音——漫山遍野的白羊咩咩声中,乞儿的声音很小,却躲不过两个武功高手的耳朵:“娘。”
林夜冷静:“他不可能见人就叫‘娘’。”
雪荔:“先前他在路上也遇到很多人,他没有开口叫过‘娘’。”
林夜反思:“那么,他叫的,有没有可能,不是我们以为的‘娘’呢?”
雪荔观察仔细:“他嘴里少牙,说话漏风,可能吐字不清。”
雪荔轻声:“他叫的,是‘羊’。”
林夜:“他叫的,不是现在这个‘羊’,而是十九年前那个‘杨’。”
时光穿越十九年,二人四目相对。
雪荔心脏砰跳,手指攒紧:“你早看出来了,对不对?我觉得这个乞儿有些熟悉,这种熟悉感,你也感觉到了……你说他和我好像,我也觉得像,那么这种相似,应该是……”
灼日透过树林,照在少女身上。
冬日暖阳,让人遍体生寒。
雪荔脸上没有血色,她的血色,很早就被宋挽风洗干净了,而今,不过是一些余丝:“……‘兵人’。
“这个乞儿,是‘兵人计划中’制造出来的不成功的兵人。”
第111章 “他与我的相似,……
“他与我的相似,是我身上常年服用的药物带来的相似感。我是实验品,他也是。我是成功的那个实验品,而他,是失败了的、被丢在凤翔不要了的实验品。”
林夜握住她手指。
青天之下,红日破云。第一缕日光落到二人眼皮上时,两个少年眼睛都轻轻一瞠。对视间,他们明白了彼此的思量;杜春娘房中那些书籍。
那些医书,以及那些看上去不正经的绘有图像的话本书籍。
医书中重要的是各类病症,而话本中重要的,是那些先前已引起雪荔怀疑、让雪荔觉得图中男子的身体与林夜略有不同的图纸。
失败了的兵人,一定会出现种种症状。
杜春娘似乎知道“兵人”,而隐瞒了他们。
那么,杜春娘所谓的,“乞儿是我儿子”的这种说法,真实性有几分,便值得商榷的。
雪荔:“我要回‘风月阁’一趟,我要重新检查一下那个屋子的线索。”
林夜长长地“嗯”一声,道:“那我就先跟着这个乞儿……咦,乞儿呢?”
林夜睁大眼睛,雪荔随他一道望去。
眼见山坡草木枯黄,清晨的羊群聚拢在一起,被牧羊人挥着树枝驱赶。一片洁白黄白间,它们像柔软飘逸的云朵。可原先在云朵间穿梭的乞儿少年,已经不见了踪迹。
这便是失败的兵人吧。
即使失败,他们身上那些迟钝与敏锐共存的感知,已经刻入了骨血。
日头下,草木微斜,风吹麦浪。林夜有点尴尬,左顾右盼:“这孩子倒很机灵,我都没听到他逃跑的动静,他人就没了……”
雪荔轻轻地望林夜一眼。
每一次,他的心头血用掉后,他的身体状况会极致糟糕一段时间。而这一次,他看上去与平常无异,然而越是这种无异,越给人一种“回光返照”之感。
连雪荔这样迟缓的人都能看出来,林夜自己,怎会不知呢?
但他不肯休养,不能停步,他朝着自己的目标不肯懈怠……雪荔心中生起一些燥意,如同尖锐的指甲挠着她心脏,窸窸窣窣,无论如何也不能彻底宁静。
这便是……正常人都会有的想法吗?
她是否……再得不到以前的安静了?
雪荔微出神间,林夜误以为她不快。他拽着她衣袖轻轻晃了两晃,在雪荔望来时,少年眼中跳跃着清晨薄光,他如往日一般笑吟吟:“哎呀,不要发愁,这么点儿小事,交给我吧。你回去再查一下‘风月阁’,我重新拿‘金蝶粉’追一下这个乞儿……咱们晚点时间汇合。”
雪荔点头。
她再接近正常人,也要与正常人不同一些。商议之后她转身便要毫不犹豫地离开,袖子却再次被人不轻不重地拽了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