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可见,林小公子素白的脸,添了些桃红色。
他不自在地撇过脸,含糊道:“我去看望病人。”
明景恍然:“阿曾吗?他确实伤得挺严重。”
林夜目光闪烁:“阿雪。”
明景:“……”
她再次瞥向远处的粱尘,远处的粱尘再次给她一个“我说吧”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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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的情况,是他们都不太清楚的。
那夜雪荔大杀四方,杀得敌人肝胆欲碎,也将自己人吓得不轻。阿曾担心雪荔杀得失去神智,粱尘赶来后有点不敢和她对视。
雪荔见他们到来后,便晕了过去。
而这些日子,他们照料着公子,雪荔却关紧门窗,不需要他们照料。
粱尘领着大夫在门外苦口婆心,屋中少女理也不理。实在无奈,粱尘只好把药留下,又将一日三餐送来。
如今距离那日襄州之变,已经过了五日。林夜都苏醒过来了,他们依然没有见到雪荔。
林夜清醒后,听粱尘说起情况。他心不在焉,却决定亲自去看看雪荔。
这时候,雪荔蜷缩着身子,伏身睡在床上,陷入自己的梦魇中。
林夜的那滴血,好生可怕。
她开始感知周围所有人的情绪,这么多的陌生,这么多的异常。甚至她自己的情绪变化,都让雪荔感知到。
她为这些东西,第一次生出“畏惧”。
她此前不知何谓畏惧,今日却因为畏惧而陷入梦魇。
雪荔在梦魇中,回到雪山,见到玉龙。
她已经习惯自师父死后,自己经常梦到玉龙。
这一次,雪荔站在风雪之外,看着那竹痕斑驳。
竹帘后玉龙朦胧得如梦幻的身影。少女低下头,看到血从竹帘下渗出,朝她脚下蜿蜒而来。
雪荔第一次注意到梦境的寒冷,此间的荒芜。
雪粒子拍打在她颊面上,雪荔朝着竹帘轻唤:“师父。”
一如既往,帘后的人没有回答她。
而雪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间的落雪,她喃声:“我好像……拥有感情了。”
“不可,”玉龙的声音响起,“无心诀要求你心无旁骛,要你牺牲自己对外界的感知。如果你有了情绪,心中有了波澜,你如何更上一层楼?”
雪荔不说话。
玉龙:“你要成为天下第一。”
雪荔轻声:“我努力练功,也会成为天下第一。”
“但你会花费长久的时间,你无法再事半功倍,”玉龙变得急躁,玉龙的身影在竹帘上晃动,玉龙要从竹帘后走出,“雪荔,不要产生感情。”
天地间的大雪,和玉龙的声音一道回响,震天撼地,袭向雪荔:“无心诀。”
“天下第一。”
“封印感情。若你不会,我会下手。”
雪荔仰头,凝视着从帘后一点点走出的玉龙。
她就要在梦中见到玉龙的样子了。她心脏不可避免地疾跳。疾跳的心脏让她害怕,但她目不转睛。
玉龙从帘后走出,雪荔趔趄朝后一退——
她看到的是周身染血的师父,倒在血泊中的师父,筋骨尽碎、死于“无心诀”的师父。
这样的师父跪在雪地中,看着她:“封住感情。”
雪荔朝后步步退。
雪荔轻声:“可是……我想挽留你。”
玉龙空洞的滴血的眼睛,隔着风雪,和雪荔对视。
雪荔心间微弱的声音,渐渐变大:“我想知道谁杀了你,为什么要杀你。我想为你找到真凶,为你报仇。如果我的感情再次失去,我便会忘记这些,会不在意这些。”
雪荔声音发抖:“我不想忘了你,我不想不在乎你。
“那种感觉,实在、实在——”
一滴血不可能让她情绪与常人无异,但是一滴血,救了她的心。
那滴血在她心中生了种子,枝蔓缠上她心口。
她不曾看到开花结果,但她已经觉得孤独,觉得自己像白眼狼一样。
雪荔湿润的眼睛抬起,望着天地飞雪:“我应该查真相,应该为你复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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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平缓的三下敲门声,将雪荔从噩梦中唤醒。
她醒来后伏身,怔坐在床头,看着自己沾满冷汗的手掌发呆。
“无心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否现实中的担忧,照入梦境中?
真实的玉龙已经不可能睁开眼,梦中的玉龙则放大她这几日心中的慌乱。
情是什么?
是一些嘈杂的声音,混乱的心绪,自己不拥有的东西。
她的心间没有昔日那样平静,这让她困惑茫然。她生惧生忧,而甚至,连这样的情绪,她都没有感受过。
人如何面对自己不拥有的东西呢?
“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继续。
这一次,清亮的、带笑的少年声音如月光下的山间清泉,缓缓流入雪荔心房:“是谁还在睡懒觉,不肯给尊贵的小公子开门呢?”
少年慵懒打哈欠:“我备下了好多好吃的,要是那个谁再睡懒觉,就吃不到了哦。看看哦,我备下的有,唔,三脆羹,紫苏鱼,旋索粉玉棋子,姜虾、白肉夹面子、海红、牙枣、霜蜂儿、梅汁……”
雪荔不饿。
雪荔被他的“报菜名”,说饿了。
雪荔怔坐在床边。
她散着发,神色迷惘,心中渐渐宁静下来。
很奇怪,她这几日听到很多人来人往,皆不舒服。她不愿意见他们,不愿意面对这个在她眼中变得不一样的世界。但是林夜的声音缓缓流来时,她不觉得惊慌。
她重新获得宁静。
也许是,她本来就经常听他的声音吧。
林夜还要继续报菜名,不妨木门“吱呀”被拉开,少女出现在他面前。
那种感觉,就像是天光骤亮,光华陡注。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襄州混乱一夜,雪荔从黑夜中走来,如飞雪沐身,如灵鹿出林。
此时的雪荔,散着发,垮着眼。她好像刚睡醒,杏眼湿漉,唇珠丰润,既天真无邪,又透着一腔不谙世事的少女妩媚。她望过来,林夜一口气哽在喉间。
他骤然脸红。
他睫毛飞颤着别开眼,咳嗽了起来。
雪荔静静地等他咳嗽完了,才说:“你离死又近了一步。”
林夜:“……”
他瞪她一眼,斥责道:“说什么呢?又咒我死。多亏是我,不和你计较。旁人不得呕死,记恨你?”
他语重心长劝:“阿雪,好好说话。”
雪荔看着他。
她冷漠的心,在他熟悉的插科打诨中、明亮染笑的眼睛下,一点点生温。她看着他,就好像快要忘记先前的噩梦,忘记心中的不安。
二人四目相对。
林夜目光又要闪烁着飘移开时,雪荔问:“你不是带了很多吃的吗?在哪里?”
她看着这个两手空空的小公子。
林夜调皮地朝她挤一下眼睛:“看望病人,不得带些吃的喝的吗?可我听粱尘说,你一个时辰前刚吃过,你也不需要吃得那么勤吧?你天天睡觉,吃多了,身体会不舒服。”
他脸皮好厚,偏灵动可亲:“我是为你着想啊,阿雪。我是来探病的,意思到了就行了嘛。你不会和我真计较的,对不对?”
雪荔迟钝点头。
她想说“你看着比我更像病人”,但她还没说,这自来熟的林夜就绕过她,堂而皇之地走入她屋中。
雪荔茫然了一下,以为这是正常的,便也关上门,回屋面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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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言简意赅地和雪荔说了一下如今情形。
他知道雪荔最挂念的,便咳嗽一声,强调道:“你放心,我一分钱都不会少了你。你好好养伤,不必为钱财担心。”
雪荔点头。
她此时心中最重要的已经不再是钱财了,若不是他提醒,她已经忘了他欠自己好多钱。她心里想的是玉龙,想的是师父。
她还在想,林夜的血……林夜的血,这么厉害吗?
雪荔的目光,落到了林夜胸口处。隔着白裘,她看不见他的心口。
林小公子涨红脸,侧过头,挡住自己身体,警惕道:“你想干嘛?”
雪荔挪开目光。
林夜有些了解她,不放心地提醒道:“杀了我,我就死了,就没人给你钱了。你要想清楚哦。”
雪荔点头。
她恹恹问:“那你来做什么?”
林夜捂腮。
他心中有自己的一腔小心思。那小心思熨帖着他的心房,无论在睡梦中还是在清醒,他明明病着,可牵肠挂肚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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