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卷着浪花拍打在峭壁上，岁晏单手撑地，抱膝坐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与翻涌的湖蓝色海水。江入年学着他的样子坐下，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递出一块新鲜出炉的糕饼。
“岁晏，”江入年忽然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NPC？”
“……嗯？”
“就好像……我以为我们是并肩作战的队友，实际上只是偶遇的陌路人。”
“……嗯？”
“倒也不是在指责你，只是我有一些失落。”
“……嗯？”
“…………”江入年忍无可忍，噌一下站起来，“你在嗯嗯嗯什么？！我说了这么多，你光一个嗯就——”
“什么是NPC？”
“……”江入年哑然，“嗯？？”
海浪声在悬崖下轰然炸响。
岁晏咽下糕饼，目光清澈：“你说的这个，我没有听说过。”
……
岁晏坦诚得让江入年都无从下手。
岁晏指向海面上一只掠过的白鸟：“它是NPC么？”
江入年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又指向海底的鱼群：“它们呢？”
江入年依然摇摇头：“不知道。”
她作为穿越而来的玩家，根本不知道哪些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哪些又和她一样，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
她看向岁晏。
岁晏望着海天交界处，睫毛上沾了细碎的水光。
或许，答案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
江入年回到后院。
刚才她让苏袅暂时躲在这里。
既然已经知道苏袅是NPC，也就不担心她们泄露什么关于异能的事情，江入年放心大胆让两姊妹走进员工宿舍。
她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楼梯吱呀作响。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组矮柜、一套桌椅，都是楚钰为江入年亲手打造的。窗户上挂着半旧的青布帘，透进的光线昏黄而温暖。
苏袅抱着雪貂，手足无措：“阿年姐姐，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没事，对我来说你们和普通玩家也没什么区别，会饿会困还会害怕。”
苏袅赧然地笑了笑，手指揪着衣摆。
“说起来，”江入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我想知道，NPC的身份都很明显么？叶无雪是因为什么找到你们？”
苏袅一双杏眼骨碌碌转，努力回忆：“最初，我们是按照《无限明日》的设定居住在一间占星屋里，玩家可以花钱占卜，获取一些短期buff，算是游戏里一点小小的娱乐。”
她们作为NPC，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也去不了，唯一的使命就是完成代码所写的日复一日的指令。
可是一年前的某天，《无限明日》突然降临在蓝星，她们二人竟然可以踏出房门了。
她们惊讶地发现，原本游戏里那些花钱找她们占卜预言的普通玩家突然都变得生动鲜活起来，在彼此的眼里不再是一串数据。只要她们不说，甚至没有人会怀疑她们是NPC。
就这样在末世生活了一段时间，忽然间，她们居住的占星屋被划入了龙城。
作为《无限明日》的原生NPC，她们知道这个游戏里，想要拍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人能够这么快速果决地拍下龙城，两姊妹也对对方感到好奇。
因此，在叶无雪第一次召见她们的时候，她们是满怀欣喜的。
然而，去了一次，她们的占星屋就被永久封禁了——“我知道你们是NPC，占卜和预言的成功率是100%。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专属于我和龙城的。”
直到现在，她们也不知道叶无雪究竟是怎么一眼看穿她们的。
不仅如此，叶无雪每次召见她们问的都是相当耗费能量的问题，诸如“龙城占领第八区的胜算”、“最快瓦解明珠镇势力的方法”等等……每次占卜完，两姊妹都会虚弱好几日。
“所以你们逃到城外住了？”
“嗯，但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苏袅摸着雪貂，声音哽咽。
很显然，叶无雪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们二人，否则也不会放着偌大个龙城不管，亲自跑来青山客栈。
江入年心中有数。
叶无雪来青山客栈，要么是来确认和预言扯上关系的青山客栈是个什么东西，要么就是因为……预言即将降临。
无论是哪个，她都无法掉以轻心。
江入年戳了戳雪貂的脑袋，叹气道：“今天我会再去找叶无雪谈谈，争取找到解除你兽形态的解药。”
雪貂开心地跳上桌转起了圈。
“话又说回来，你们这些NPC的技能真是方便。”江入年单手托腮，笑意盈盈，“什么时候也给我占卜一下？”
“阿年姐姐想占卜的话，随时都可以！我现在就回屋拿牌！”苏袅举起手，格外激动。忽然，她又挠挠脸，“不过……我因为年纪小能量也低，之前帮无雪姐姐占卜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可能只能占一点小问题……”
江入年按下她一双小手：“好啊，那就帮我算算，还能去哪里找到像你们这么厉害的NPC。”
苏袅一愣。
她挠了挠圆滚滚的脑袋：“欸，阿年姐姐找到的厉害NPC还不够多吗？”
“嗯？什么？”
“NPC呀，”苏袅葱白的食指扫过后院里忙忙碌碌的青山宗，“姐姐哥哥姨姨叔叔，都是NPC呀！”
第69章 冰寒季11幽绿之光
结界外，雪还在飘落。
雪愈下愈大。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冰冷的云层。枯树枝丫上积了雪，显出几分臃肿，偶尔有风掠过，便簌簌地抖落下一蓬蓬银屑。
青山客栈像裹在一张厚重的白毡里。
屋里的窗户开着，微风吹起江入年的发丝。指腹出了一层薄汗，摩挲着桌上的木纹，留下一个个沉重的水痕。
“阿年姐姐？”苏袅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身体不舒服吗？”
江入年张张嘴。
好像被人点了哑穴一样。
“袅袅……”好似拼尽全力一般艰难开口，“你是怎么看出来，她们是NPC的？”
苏袅托着下巴，努力组织语言：“因为我们的身上都有一股……代码味？哪怕我们并不是一个游戏的。”
江入年的大脑现在快爆炸了。
什么叫做，不是一个游戏的？
江入年迟疑着：“那么，我也是NPC吗？”
苏袅笑出声：“阿年姐姐当然是普通玩家啦，怎么可能是NPC！”
不，不对劲。
她和青山宗明明是从另一个修仙世界一起穿越而来的，既然她是普通玩家，青山宗为什么会是NPC？
江入年忽然想到，前两日青山宗说见到苏袅苏鸢会有一种亲切感，可江入年却并没有这种感受。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江入年双拳紧握，不，她不能完全相信苏袅的说辞。
来末世这么久了，她的警惕心竟然在这一刻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明明是和她在青山宗一起生活了十年的、最亲近的家人，她怎么可以因为苏袅一两句话就产生动摇。
江入年狰狞地闭上眼。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浮现出一幕幕，头疼欲裂。
苏袅是NPC，岁晏是NPC，如果就连青山宗都是NPC……那她江入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何都会来到她的身边？
苏袅暂时没有办法离开后院，毕竟叶无雪现在也在青山客栈里溜达。江入年让她们在自己屋里稍事歇息，她独自一人出了房。
背靠着房门，江入年深呼吸。
眼下的她实在不想再去思考什么了。
后院里，白叶玄站在已经升级到全自动的灶台前，正勤勤恳恳切着细如发丝的鸭肉。
听到身后传来动静，白叶玄回头，看见低垂着头的小徒弟，久未修剪的短发遮了半边脸。
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白叶玄收起苍穹剑。
“阿年，在想什么？”白叶玄走到石桌前坐下，斟了两杯清茶，“过来坐。”
白叶玄一如往日，白衣谪仙天神下凡，任何一个路人都会为他的清逸气质多看两眼。
这样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不知为何，知道岁晏是NPC时，江入年的内心并没有太大的波动。毕竟他是自己亲自选中的搭子，无论如何她都会接纳。既然她此时此刻能够和岁晏并肩作战，以后就一定还有方法可以维持现状。
可是，要她接纳青山宗是NPC要困难太多太多。
她该如何去纾解，那些曾经安逸美好的宗门生活都是一滩数据？
江入年重重叹气，在白叶玄对面坐下。
她甚至有些不敢抬眼，害怕看见师父的模样会流露出动摇。
“阿年，”白叶玄清冷的声音钻入耳中，“我方才被划伤了。”
江入年下意识抬头：“哪里——”然后毫无保留跌进白叶玄幽深的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