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菟丝花_筱月月【完结】(62)

  尤其是宫闱之事。

  他抬头,桑晚离他已经有些距离,拉着缰绳转弯,和萧衍之四目相对,笑容晏晏。

  忽然,箭矢划破长空的声音异常刺耳。

  就在桑晚眼前,两人视线之间,箭雨冲着萧衍之而去,桑晚惊呼,却听帝王喊了声:“别过来!”

  萧衍之身上并无武器,对付箭雨有些吃力,这里没有树木躲避,辽阔的原野漫无边际。

  柯沭和凌元洲先前因怕桑晚不好意思,已经被帝王支走。

  最近京中事情频出,太后又广寻天下名医,龙影卫调派过多,守在萧衍之身边的人手也只有五人。

  他们现身,将萧衍之围在中间,抵御箭矢。

  桑晚虽经历过两次刺杀,但第一次是南国宫门前,箭矢朝着南国皇后而去。

  第二次是从南国回晋国的路上,箭矢虽朝着帝王銮驾而来,却因护卫居多,他们又在车驾上,并未见到太多骇人的画面。

  而这次,却是空旷无比,所有凶险皆历历在目。

  萧衍之吼道:“去两个人,守着桑晚。”

  龙影卫领命,可箭雨却攻得他们节节败退,无法抽身。

  柯沭和凌元洲发现敌情,策马赶回,身后满是黄土,已朝着箭雨射来的方向冲去。

  帝王不敢去桑晚身边,他怕自己过去,箭矢会误伤她。

  可如今谁不知晓,桑晚或许是晋国皇帝唯一的软肋。

  凌元洲和柯沭杀进射箭的方阵时,另一处却有利剑,似是早有准备,直直朝着桑晚射去。

  萧衍之目光剧颤,来不及思考,脚尖轻点,便朝桑晚而去。

  几乎是抱住她的同时,箭矢深深刺进肩头。

  桑晚也被萧衍之冲来的力道,带的滚落在地,身上还撑着萧衍之,身下是较软的枯草,小马驹又矮小,并没有摔着。

  却在耳旁听见了帝王的一声闷哼。

  “——陛下!”桑晚急道,“您受伤了?”

  方阵已被冲散,射来的箭矢没了力度,仅有的五个龙影卫将萧衍之围住,做出防御姿态。

  萧衍之额头渗出些许冷汗,“朕说过,不会让你有事的。”

  桑晚哭着摇头,乱了方寸。

  帝王冷静指挥:“留下两人守备,其余三人去帮凌元洲。”

  龙影卫领命而去,他们这里已经大致安全,安顺和元德清驾着马车直接过来,将萧衍之接上去。

  元德清急的红了眼,桑晚慌乱无措,只看着帝王后背流出的血,和玄黑色的骑装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并瞧不见血色。

  可箭矢刺穿皮肉的声音,和萧衍之的闷哼仿佛就在她耳边环绕。

  不知不觉,眼泪已然流了满脸,她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母妃临死前的话,也一遍遍在脑中回荡。

  ——你就是个霉星,所有和你沾上关系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母妃因她,不得不困在深宫,郁郁而终。

  林娘娘也因她失宠,连带着二姐姐在宫中都不受待见。

  桑晚看着萧衍之受伤的样子,目光怔怔,喃喃道:“所以,哪怕来了晋国,也逃不出这样的诅咒吗?”

  徐才人被赐死那次,桑晚说过自己是霉星,萧衍之又怎会忘记?

  他用没受伤的那侧手紧紧攥住桑晚:

  “和你无关你,是朕给你带来无妄之灾,他们伤不到朕,就想出这种阴险法子,阿晚,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帝王握着桑晚的力气渐弱:“或许和我们都无关,该死的是他们,是那些觊觎皇位的蛀虫。”

  桑晚哭着点头,不想让萧衍之操心,什么都顺着他。

  元德清用白色绢帕在被血渗透的玄色衣衫上轻按了按。

  声音打颤:“血是黑色的,箭上有毒!”

  安顺:“师傅,这、这该如何是好?!”

  元德清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萧衍之眼前发晕,强撑着说:

  “龙影卫留一人同行保护,一人速回营地,让太医候命,金鳞卫戒备,朕遇刺之事不可声张,秋狝所有人都给朕看牢了!安顺,出去驾车速回。”

  “是!”安顺稳住神情,龙影卫中已有一人往营地的方向窜去,轻功疾行。

  桑晚紧紧捏着被萧衍之握着的手,“陛下,您坚持一下,千万别睡。”

  她声线发颤,说着安慰的话,却止不住眼泪颗颗滚落,沿着下巴落到帝王手背。

  萧衍之呼吸粗重,没回应桑晚,转眸看向元德清,“那枚御令,交由阿晚。”

  元德清从袖中拿出令牌,放到桑晚手中。

  是上次卸了姚绍明胳膊后,安顺当街拿出的御令。

  见御令者如见帝王,听其调遣,萧衍之这是在给桑晚留后路。

  眼看着桑晚接过,萧衍之

  实在撑不住,昏了过去。

  留下的唯一一个龙影卫,眉头深蹙,徒手撅断了较长的箭矢,只剩挨着皮肉的一截,撕开伤处附近的衣袍,洒下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桑晚问。

  那人叹气:“回姑娘,只是寻常止血的药粉,龙影卫也是死士,身上带的,大多是毒药。”

  桑晚心急如焚,催道:“安顺,再快些。”

  “属下在马车外轻功随行,能减轻马匹负担。”龙影卫掀开布帘,翻身出去。

  冷汗浸湿了安顺的脊背,马车在风中疾驰,终于在一炷香后,回了营地。

  金鳞卫已经全面戒备,随处可见黄马褂的身影。

  萧衍之被抬回主营床榻,里面炭火烧的很旺,并不冷。

  帝王身上的玄色衣袍随着元德清一声“得罪了”,从后背悉数撕开,上半身衣衫尽褪。

  萧衍之被扶着坐在榻上,箭尾还插在肩头,昏迷不醒。

  浓黑色的血蔓延许多,可更多的,却是帝王后背密密麻麻的鞭痕。

  错综复杂,像是经年累月留下的。

  桑晚一时都忘了哭,怔怔看着那些鞭伤,“他是帝王啊,怎会如此。”

  江瀚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姑娘,您请在屏风外歇息吧,拔箭血腥,别吓着您。”

  苏若扶着桑晚出来,心疼地替她擦干眼泪,她双眼通红,捏着苏若的手微微颤抖:“姑姑,陛下的后背……为什么?”

  苏若并不知晓萧衍之和桑晚很多年前在南国曾见过。

  深深叹气:“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过继到太后膝下抚养,吃鞭子如家常便饭。”

  桑晚身形恍惚,瘫软在椅背上。

  难怪那日菊园,萧衍之罚宁王鞭子,问太后是否眼熟……

  萧衍之怎能不恨,算起来,是晋国先帝眼睁睁看着姚氏诬陷他外祖一家,再亲手将他送到姚淑兰身旁,日日受着百般折磨。

  从皇子之时,便忍受折辱这么多年,是谁都会变得喜怒无常,性格扭曲吧。

  外人只知他是暴君,可从未问过他的意愿,就被迫身负血海之仇,推上皇位。

  皇子……桑晚心很乱,五六年前,南国还没闭关锁国,当时朝贺,各国都派了使臣前去庆祝,以达建交之名。

  她猛地坐起身:“姑姑,陛下何时被养在太后身边的?”

  “陛下七岁时,江州发了水患,姜家全族受牵连,八岁便过继到太后膝下抚养,十岁那年,姜嫔自尽于宫中,那时已降位是贵人了。”

  苏若细细回想。

  桑晚思绪飞转,居然这么小就到了太后膝下。

  “那他,可曾去过南国?”

  “去过。”

  苏若这次回的很快,“约莫五年前,先帝钦点陛下出使南国贺寿,当时朝中笃定,先帝已看中陛下为储君,日后必要继承大统。”

  桑晚没忍住,涌出许多泪水。

  苏若顿时慌了,拿着帕子,如何都擦不净:“好端端的,怎又哭成这样了?”

  “我、我——”桑晚抽噎,泣不成声,攥住苏若拿帕子的手,“姑姑,我好像见过陛下。”

  苏若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桑晚继续说:“五年前在南国,我见过他挨鞭子的模样。”

  珠月惊讶不止,满脸愕然。

  元德清隔着屏风听桑晚问苏若当年之事,就知瞒不住了。

  苏若眼眶泛红,点头道:“难怪……难怪陛下执意要御驾亲征南国,原是为了接姑娘回来。”

  桑晚逐渐将当年还是少年面孔的萧衍之,和现在的帝王重合。

  变了,又好似没变。

  那年他们在废弃小院中,聊了许久。

  他讲宫外的自由,桑晚便讲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每个人都有苦衷。

  短短一天,说尽人间喜事,亦诉尽世间悲凉。

  从南国离开的前一天,萧衍之还带她去了那座废弃宫殿,说了些让她听不懂的话。

  现在想来,他有过犹豫要不要告诉自己。

  桑晚终于明白,萧衍之这么多次的回避是为何,初见时独独将她从大殿中拉起,又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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