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燃雪[公路]_燕拾雨【完结】(14)

  华松栩深吸一口气,又深呼一口气,“你过来,过来我就告诉你。”

  徐汀云盯着铲子铸铁那一端散发的幽幽冷光,摇头,“不,你过来。”

  华松栩扔掉铲子过去了,只是在爬雪坑的时候梅开二度脚下一歪,趁徐汀云扶她的时候弯腰抓了一捧雪,反手灌进了他的后颈罢了。徐汀云冰得嗷嗷叫,举双手投降,此次雪仗以华松栩压倒性胜利结束。

  两人又费了半小时的功夫清理完积雪,一个一身汗难受得慌,一个背上的积雪融化黏得慌,回到客栈后不约而同冲进屋里洗热水澡。木质结构隔音不好,听着隔壁的水声,华松栩情不自禁勾了勾唇。

  幼稚鬼,活该。

  洗完澡出来,华松栩边擦头发,边找出手机充上电。这一年她社交几乎为零,微信短信不看,电话会接。但经常十天半个月才接到一通电话,还是快递小哥。所以后来,手机时常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吹干头发的功夫,手机开机,她划拉了下未接来电,在一众“父”中看到了“周耀”的名字,稍作犹豫后回拨了过去。

  对面接得很快,熟悉的男声从听筒中传来,“终于开机了阿栩!”

  “嗯,给我打电话有事?”

  “没事,就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在海城呢?”

  华松栩拉开窗帘,雪后的罗普峰清晰可见,“我在怀远村。”

  周耀嗓音淡了些,“你去看丰哥了。”

  “嗯,来看,但没看成。遇到一失温驴友,就直接下山了。”

  “冬天去不安全,丰哥肯定也不想你这时候去。等开春了,哥几个和你一起去。”

  华松栩自嘲一笑,“其实,就算去了也没用。他指不定埋在哪一片冰川呢,我找都找不见。”

  “阿栩。”周耀艰难道,“你尽力了,咱们都尽力了。丰哥这么爱雪山,把他留在那他反而高兴。”

  她最后看了一眼,拉上窗帘。时隔一年,罗普峰巍峨依旧,和去年来没有丝毫的变化,腐朽的只有凡人而已,“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都只能留在那了。如果以后能被发现,也就像中日联合登山队那场梅里雪山山难,只能靠验DNA识别身份了。”

  周耀又劝了华松栩一阵,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记得最后他说自己在蓉城,出山了见一面。她说好,再见。

  挂了电话,华松栩和衣而卧,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祈求睡意尽快来临。遗憾的是她此刻清醒到能回忆起雪崩来临时那一刻的场景,能看到自己在雪坡上拼命奔跑的每一分每一秒。

  那一天太漫长了,漫长到横跨一整年,当事人还被困在原地。她不敢大喊,因为声音会再次诱发雪崩,所以只能隐忍啜泣,直到无休止的绝望来临。

  掌心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华松栩举到眼前,看到了一串陌生的号码,京市的号码。她按下接听键,阳光雀跃的男声驱散了室内的阴郁,“亲爱的战友,赶紧收拾东西门口见。我知道一个地儿,贼好,咱们去追日落金山!”

  第12章

  华松栩走在没有尽头的雪后小路,身后两列脚印一疏一密,身前一人扛着长枪短炮雄赳赳气昂昂,颇有些小学生班长带队春游的感觉。

  徐汀云走着走着,还不忘回头挥手,“快快快,腿迈起来!”

  华松栩把雪套系紧了些,加快步伐,“您这是去加班,特意拉我当壮丁呢?”

  “是不是很敬业?作为回报,给你——背景是日落金山的长焦写真怎么样?”

  “婉拒。”

  “一千一张还要排队的摄影师专职服务,就一点都不心动?”

  “不动。”

  “那我在附加一点别的服——”

  “闭嘴。”

  “……哦。”

  他们像第一次徒步一般保持沉默,肩并肩走着。

  此刻正值晌午,又是久违的晴天,紫外线像不要钱一样直击地表,又在绵延白雪上反射加倍,刺眼得紧。华松栩取下挂在包上的雪镜,用魔术头巾擦了擦,带上了。

  徐汀云余光看见,从冲锋衣口袋掏出墨镜擦了擦,也带上了。

  户外圈看似热闹,每次出行少则两三个人,多则洋洋洒洒七八九十个,但实际上徒步是一项很孤独的运动。每个人体能不同,负重情况不同,擅长行走的路况不同,在漫长的旅程中,只能走在自己的节奏里。所以能遇到一个习惯相似、配速相近的搭档是非常难的。

  这会,华松栩旁边就有一个。

  她不需要特地放慢脚步去等,也无需加快速度追赶,刚刚好。

  绕过村子东边的小山坡,海拔下降300米后,步入了一片视野极其开阔的地带,冷杉组成的大面积纯林沿着绵延起落的山体,如油画般铺展开来。在纯净的冰雪世界中,针叶的暗绿和树干的浅褐是唯一的彩色,在沉寂的冬日挥洒蓬勃生机。

  “嘘!”徐汀云忽然拉住了华松栩。

  华松栩刚停下还没搞明白情况,就见他迅速开盖举相机,并把超长的镜头架在了她的肩上,“别动别动,千万别动。”

  华松栩一脑门黑线,本能想甩掉他,但又想起方木说他被编辑催稿的样子,心软了一秒,遂憋屈忍耐。

  快门声几乎是在耳边响起,一声一声接得特紧。拍着拍着,她被人揽住肩膀挪了个方向。

  华松栩咬牙,“你真当我是三脚架呢?”

  徐汀云压着嗓门说:“看你左前方,那棵长歪了的树。树底下有一只土拨鼠。”

  华松栩顺着指引看去,还真看到一小小的黑影。就一会的功夫,小家伙探头、缩头、又探头,往前跑几步,探头、缩头、再探头,灵活得过分。

  她看了一阵,疑惑:“这季节土拨鼠不冬眠吗?”

  “冬眠的吧。”徐汀云咔咔还在拍,边拍边说,“反正冬天是第一次见。”

  “那它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徐汀云终于拍满意了,松开她端着相机翻看,“可能是一只特立独行的土拨鼠,像你一样。”

  华松栩指自己,幽幽看他,“我?土拨鼠?”

  徐汀云紧急转移话题,把相机递过去,“看看,拍的如何?”

  屏幕都要贴脸上了,华松栩想不看都不行。她随意扫了一眼,没想到就移不开了。

  她不太懂摄影构图,但就觉得很舒服。长焦镜头下,土拨鼠头顶褐色的皮毛根根分明,日光下躯体的轮廓呈亮金色,奔跑中带起的雪花熠熠生辉。乌黑的眼睛恰好直视镜头,凭空生出一种猎食者的威严感。

  徐汀云都不需要问,看她反应就知道她喜欢,呲着牙傻了,“你瞅瞅这随手一拍的水平,你真不来一套本摄影师特供专属写真?”

  华松栩推开他的爪,“不必,留着你的炮筒打土拨鼠吧。可以走了吗?”

  “走走走。”徐汀云把相机挂在右边肩带,追上来和她并肩,“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急,干什么都急。”

  “因为我快半截入土了,时间少当然急。”

  “扑哧——”徐汀云笑了,“不到30就半截入土?”

  华松栩说:“我有个朋友在K2滑坠身亡的时候,才25岁。推算一下,我可不是半截入土吗?”

  K2,乔戈里峰,坐落于昆仑

  山脉中巴边界,8611米的世界第二峰,被称为世界最致命的高山。

  徐汀云脚下有瞬间的停滞,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是昨天生日那位吗?”

  “不是,另一个。去世有三年多了。”

  往前走了一会,徐汀云说:“从阿栩发布K2的攀登报告之后,我看了不少K2的攀登记录,自此下定决心,这辈子必须爬一次。金字塔型的山峰,真的很美。”

  华松栩嗯了一声,“很美,也很致命。”

  “你爬过吗?”

  “爬过。”

  说完,华松栩暗道不好。

  果然,徐汀云驻足,狐疑,“登顶K2,应该在圈里很有名吧?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您这号人物?”

  华松栩不自然地拽了下羊毛帽,“因为我低调。”

  徐汀云捏着下巴看她,“女性登山运动员这么少,再低调也不应该啊?”

  华松栩这会真想扇自己的嘴,面上倒端起了架子,“因为你还没进圈。”

  “我没进《旷野》总该进了吧?我编特欣赏户外女性,还专门做过女运动员的专题。难道是——”

  华松栩拔腿就走,在没过脚踝的雪里走得那叫一个步履生风,嗖嗖就出去十几米。

  在她身后,徐汀云拔腿就追,“难道——”

  华松栩:……求求您闭嘴。

  可惜腿长的人了不起,三两下追上,一个深呼吸后问:“难道你是不签约的自费大佬?家产过亿那种大佬?!”

  华松栩在掉马和无痛变富婆中选择了后者,遂点头,“是的,我是。”

  徐汀云瞠目结舌,华松栩则用眼神拿捏三分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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