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燃雪[公路]_燕拾雨【完结】(16)

  往回走的时候,小徐神情恍惚脚步虚浮,跟在华松栩身后一言不发,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心死的气息。一到帐篷边,他飞身而入反手就拉上拉链,像缩进洞的土拨鼠。

  华松栩哭笑不得,走过去戳帐篷,“哎,哎?”

  里面静悄悄,连个响都没有。

  眼看孩子受打击了,华松栩只得安慰,“别管男人女人都是人,多正常啊!”

  依旧无人回应。

  “徐汀云?”

  “……”

  小徐是真受刺激了。他整个人钻进睡袋里一动不动,处于精神崩溃外加躯体害羞到燃烧的混合感染阶段。作为一个坚决不进澡堂的北方人,他上次当着别人的面还是在幼儿园。

  当着他哥的面,同性。

  华松栩问:“你这样还怎么爬雪山?像K2这种攀登周期长、天天在悬崖峭壁上扎营的情况,吃喝拉撒都和队友一起,你怎么办?”

  过了好一阵,蔫巴巴的男声传来,“没想过队里有女性的情况。”

  华松栩屈膝蹲在帐篷入口,又戳了戳,“真没事,我遇到过比你尴尬一百倍以上的情况。”

  “……我不信。”

  “我爬K2的时候,有一个营地不到一百平,挤了二十多个帐篷。别说找没人的地方,就是在帐篷门口不小心打滑,都能直接滑到山脚下去。那么多人里,只有我一个女人。”剩下的无需多说,完全能够想象。

  极限运动本身对女性就很不友好,别说生活起居,就连专业品牌的连体羽绒都是根据男性生理结构设计,某种程度上加剧了不便。

  紧闭的帐篷从里缓缓拉开了。徐汀云探出一个因为静电炸毛的脑袋,坐在帐篷里头,眨巴眼睛看她。

  华松栩蹲在帐篷外头,睨他,“这下开心了吧?”

  徐汀云摇头,“没有。”

  华松栩无奈,“我都用糗事安慰你了,还没有?”

  徐汀云说:“不是。就……听了挺心疼的。”

  华松栩干这行八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男孩这样真挚的眼神看着她,说心疼她。瞬间哑了,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此刻的华松栩长发披散,柔顺的发丝落在脸颊两侧,杏眸中写满了茫然无措。和白日比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隐秘的柔软。

  徐汀云看了好一会,又说:“谢谢你。”

  华松栩回神,伸手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睡吧。”

  “晚安。”徐汀云说,语气甜丝丝的。

  一夜无梦。清晨吃完饭下山,两人又是在沉默中保持相同配速,一前一后走着,十二点出头就回到了客栈。

  上了楼梯,徐汀云冲身后的华松栩礼貌摆手,“拜拜。”

  华松栩也冲他摆手,“嗯。”

  打完招呼,两人分别进了各自的房间。跟在后面的方木看看左边的门,又看了看右边的门,头上长出了许许多多的问号——毕竟俩门相距不到一米。

  回屋以后,徐汀云保持高山摄影师的良好素养,迅速把相机连上电脑开始处理照片。他的摄影风格一向是重取景轻修图,重情绪传达轻表现手法。但今天他看哪都有瑕疵,这一片岩石想修,看金山想修,看天上盘旋的鹰也想修。

  终于,他满意地点头。很完美。

  恰到好处的景色,恰到好处的色调,恰到好处的构图,恰到好处的人像。

  人像?

  徐汀云呆若木鸡,手里的笔“啪嗒”一声砸在手绘屏上。

  所以,他全身心投入修了半个多小时的图,竟然是一时冲动拍下的那一系列人像?

  专业高山摄影师小徐沉默瞬息,推开手绘屏,合上笔记本电脑。

  趴在床上看小说的方木头都不回,见怪不怪道:“怎么了?拍的又不行?”

  徐汀云缓缓趴下,把头埋在臂弯,喃喃道:“完了,我完了……”

  方木这会正看到男主和哥们二人其利断金热血沸腾,语气也随之热血沸腾,“别丧气!兄弟支持你!你可以的!”

  “……我可以吗?”

  “谁说你不可以!”

  徐汀云颤颤巍巍地走到方木床边坐下,艰难道:“我喜欢上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也可以吗?”

  第14章

  徐汀云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顺。

  毫无温度的女声从听筒中无情传来,“挺好的,很迅速。你昨天中午说要拍雪后绝美风光,直击人心那种,这会就发过来了。”

  一个漫长的喘息后,《旷野》大名鼎鼎的贺灵总编问:“原来你说的直击人心,就是一只瞪着镜头的土拨鼠?”

  徐汀云:……

  徐摄影师本着职业精神说:“咳,那个、我明天再去拍。”

  贺编补充:“还有画面整体的风格,我严重怀疑你被人夺舍了。”

  小徐能怎么办呢,“我重新拍。”

  “不用了。”

  高山摄影师这个行业听起来高大上,其实过得苦哈哈。天天钻林子喂虫子上山下海,拍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卖出去那都难说。徐汀云这种和签约摄影师能好些,但和其他行业一样,收入和业绩成正比。

  因此,他双手颤抖,“贺编你不能放弃我!我还能再拍一亿张!”

  “不用拍了。”贺灵冷漠,“你那张直击人心的土拨鼠录了,刚好有个生态方面的专题。”

  徐汀云这下把心放回肚子里,“谢谢贺编。”

  “不必,挂了——”

  “等等!”

  “还有事?”

  徐汀云问:“贺编,圈里的职业登山运动员你都知道吗?”

  贺灵嗯了声,“差不多吧。”

  “没签品牌的呢?”

  “你想打听谁?”

  徐汀云半敛着眸,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是与背后那燃烧着的金顶相较都不落下风的女孩的侧颜。

  他觉得自己病了。十人九不遇的景色都觉得不好看了,看日照金山幸运一整年的幸运也可以不要了。因为他已经非常、非常幸运了。

  华松栩接到贺灵的电话时,正躺在床上搜徐汀云的作品。早年有西北的戈壁和魔鬼城,有太平洋海岛的日光,但从一年前开始,镜头转向了川滇藏高原。高海拔植物,

  动物,还有雪山。

  平时吊儿郎当一男孩,摄影风格却非常稳,字面意义上的稳。看着就觉得脚落在了实处。

  当看到来电显示,她愣了好一会才接起,“贺灵?”

  贺灵一上来就问:“阿栩,你是不是在怀远村?”

  华松栩和贺灵的渊源,得从三年前接受《旷野》的采访说起。彼时,《旷野》还叫《走向户外》,还用着最老土的排版,刊登最中规中矩的照片,采访各式各样的男人。

  那会她和罗丰成功登顶幺妹峰,名声大噪,《走向户外》也伸出了橄榄枝。结果在现场,采访的男编辑把华松栩当空气,对她的回答乃至整个人都不屑一顾。

  大家都见怪不怪,毕竟任谁看,罗丰才是攀登届的明日之星,这个长得漂亮的女运动员只是个吸引话题的花瓶,仅此而已。

  只有当时还是个普通小编辑的贺灵站出来,大声说:“要这么问问题,采访一个人就够了。”

  旁边有人拉她,小声提醒:“刘哥这也是为了话题度,上期销量不太行……”

  贺灵说:“以你们这种态度,找一亿个女人当背景板照样卖不出去!他俩都是职业运动员,一起登顶,除了性别哪不一样?要我说阿栩作为这个行业里为数不多的女性,才更值得单采!”

  后来,华松栩单人采访的责任编辑就是贺灵。

  “你是不是去怀远村了?你什么时候去的?!”

  华松栩合理推测了一番,扶额问:“难道,徐汀云是你手下的摄影师?”

  贺灵答:“是。”

  某人倒吸一口气凉气,脚趾甲已经抠穿地心了,“……你跟他说我是谁了?”

  一想到徐汀云对“阿栩”盲目崇拜全身心维护的样子,再想想他用“阿栩”的名言回击自己的样子,华松栩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双倍尴尬。

  在贺灵惯常的、卖关子似的大喘气后,“徐汀云问圈里的登山运动员我是不是都认识,我问他打听谁,他说姓华——不过刚发出了华的三分之二音调,他又说算了没事。”

  华松栩提到天灵盖的心脏砰得落回原位,长吁一口气。

  “就这么紧张?”

  华松栩咬牙,“马甲掉了再穿上的大起大落,你懂吗?”

  贺灵笑了,“那确实不懂。”

  出于很多因素考量,无论是户外账号还是采访她都只用阿栩这个名字,知道真名的少之又少,必得是关系亲近的人才行。

  “我知道徐汀云在怀远村,猜到你也在。还好吗?”

  想到徐汀云差点问出口又收回,华松栩其实是开心的。所以她说:“嗯,还好。”

  贺灵这次联系她,依然是想采访。《旷野》1月刊有一个特别专题,目前有两个方向,正式祭奠罗丰并公开山难始末,或只是将罗普峰作为一座未登峰推至聚光灯下,以一种更隐晦的方式,去诉说这一段悲壮的登山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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