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燃雪[公路]_燕拾雨【完结】(29)

  “在雪坡上找了个60厘米宽左右的平台扎营,根本没搭帐篷。躺下还行,就是拿东西不方便……前面就有个正在掏东西的背影,看阿栩这姿势,多艰辛。”

  “别拍,烦!”

  “烦什么烦,要学会记录。这可是在幺妹峰5900米的海拔高度,世界上有多少人在这过过夜?”

  “那也不——”

  徐汀云慌乱地按下静音键,车厢内立刻死寂,只有挡风玻璃的风噪提醒二人,还在以70公里的时速向前飞驰。在沉默的三分钟里,他无数次想去看华松栩的神情,又因为复杂多变的路况硬生生忍住。

  那是三年前,丰哥发的幺妹峰攀登记录vlog。

  华松栩按下蓝牙切换,重新连上自己的手机,随意点了首舒缓的中文曲。她撑着下巴,盯着屏幕上的歌词,一直等到副歌结束觉得不错,按下收藏后才开口打破僵局,“看什么是你的自由,不需要总看我脸色。”

  “我知道。”徐汀云抿了下唇,“但我不想你不开心。”

  华松栩提唇笑了下。徐汀云经常冷不丁来上一句迷弟发言,她不适应被人当作偶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没接话。

  半小时后,徐汀云驶入停车区,找了个位置停好。

  华松栩解开安全带穿外套,“我去趟卫生间。等下咱俩换,你歇会。”

  徐汀云嗯了一声。

  午后,太阳隐于云层之间躲懒,天色阴沉沉的,风也随之冷却。目之所及,是安静到极致的寂寥。当华松栩裹紧衣领准备上车,发现车上空无一人。她四下张望,终于在靠近路边的一排石阶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徐汀云恰好望过来,招手道:“这边!”

  “怎么了?”华松栩兴致不高,但还是走了过去。

  “上来,这视野好。”徐汀云伸手拉她。

  当华松栩站定,背后男人坚实的胸膛和掌心残留的热度一样不容忽视,眼前道路笔直延伸至地平线、又和失去形状的云朵接壤。时不时有车辆以极快的速度携风而来,两人纷飞的衣角有瞬息的纠缠,随后安静地落回身侧,不叫任何人窥见。

  “你猜。”徐汀云的声音在耳畔沉沉响起,“眼前这条路每天有多少人会经过?”

  华松栩唇角抽了抽,“猜不到。”

  “嗯,我也猜不

  到。“徐汀云笑开来,“咱俩从这走,数不清的人从这走。那你说,这条路是你的路、我的路还是谁的路?”

  华松栩呼吸一窒,神色淡了下来。

  徐汀云侧身,和她并肩而立,“经常开长途的司机都知道,危险路段、夜间行车跟前车行驶省力安全。这不是盲从,是选择。”

  那晚,华松栩问的问题徐汀云没有回答,两人也心照不宣的按下不提。却没想到在这个不起眼的停车区,他以这样的方式回应,惊讶之余情绪剧烈翻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你和丰哥走过的路,是他的路,也是你的路。阿栩。”徐汀云顿了顿,“我和你走过的路,也是我们的路。”

  良久,华松栩压下心头酸涩,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铺垫这么多,就是为了讹上我?”

  徐汀云偏头看她,看到了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和颤抖的睫毛,立刻识破了她的伪装。但他也拖着慢吞吞的语调,“讹上了。盲从也好选择也好,反正讹上你了。”

  华松栩淡声道:“我都准备溜回海城混吃等死呢,讹上我有什么用?”

  “别啊。”徐汀云捏着下巴思考一番,“要不这样,我雇你当助理,咱俩定居滇省搞个生态学的课题研究研究?”

  “……我?助理?”

  “嗯,专门负责做煲仔饭的助理。”

  华松栩扬手一掌砸在徐汀云背上,后者立刻呲牙咧嘴,“嘶——疼!”

  “啊、没事吧?”华松栩想起他受伤这一茬,急忙拉着他蹦下台阶,“上车,我看看。”

  徐汀云任由手腕被那只冰凉的手攥住,脚下步子配合地放小了些,冲那背影偷偷笑。

  就这么一路坐上车,华松栩努努下巴,“衣服撩起来。”

  徐汀云眼底的笑意浓得溢出来,“其实快好了。”

  “刚还不是喊疼吗?”华松栩狐疑。

  “现在不疼了。”徐汀云老实巴交。

  华松栩眨眨眼,看到他泛红的耳尖,再看看旁边车位停下的车,一下就懂了。小声嘟囔:“一大老爷们怎么这么羞……那今天回去让方木给你看看。”

  徐汀云摸摸脑袋,认下害羞的锅,“哦。”

  原本就是逗她开心故意耍宝,真在车上脱衣服,他做不出来。原因在他自己,他的想法不清白。

  当车子再次向远方飞驰,徐汀云悄悄打量华松栩直挺挺的身影,回忆某人一脸正气让他脱衣服的样子,发自内的惆怅。道阻且长,比眼前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还长。

  傍晚时分,华松栩从没有尽头的国道拐入凹凸不平的乡间小道,这趟从开始到结束每一个环节都无比荒谬的旅程终于画上句号。

  她打了个哈欠,“我想休息一天,后天出发吧。”

  徐汀云先是挨打后是魔鬼攀冰训练,也乏,“行,我给方木说一声。明天都好好补觉。”

  停好车,两个奔波劳顿的人蔫头蔫脑地回了客栈。通常这个时间一层很热闹,今天却一反常态的安静。既不见闹哄哄的方木,也不见整理小卖铺的央金。

  “路一通,大家伙都走了?”徐汀云朝黑灯瞎火的厨房瞅,什么都没瞅见。

  “没有。”华松栩冲楼梯抬下巴,“你亲爱的好基友还在呢。”

  “谁是我——”徐汀云看过去,哑然,“……你偷感怎么那么重?干什么呢?”

  方木整个人贴墙角,就露出一只眼睛朝门口看,头顶的灯泡很应景的闪烁,像极了恐怖片里的开场惊吓。要不是华松栩见多识广胆子大,换一般人得尖叫着冲出屋子。

  方木长看清来人,张开双臂冲过来,“你去哪了!你可算回来了!”

  尾音还带着点不明显的哭腔。

  徐汀云被他熊抱住,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像妻子迎接那新婚夜就外出征战十年后才凯旋的丈夫。他僵硬地冲华松栩看去,后者退开两步将空间留给这对新人,特有眼色的样子。

  “……”小徐赶紧把自己拔出来,用眼神向华松栩表清白,“这、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平时不这样。”

  华松栩耸耸肩,憋笑。

  方木顾不得暗流涌动,压低嗓门急切地说:“出事了!你有没有老板娘的电话?”

  徐汀云和华松栩对视,正色,“怎么回事,慢慢说。”

  在方木的叙述中,两人搞清楚了状况。大雪封山前老板嘉措急性胃病去县医院住院,确诊了胃癌。嘉措怕央金干着急,一直等到路通才和她讲。

  得知消息央金急匆匆赶去县上,丢下客栈这一摊没人管,这两天有想退房的房客,可老板不在押金也退不了,偶尔还有想来住店的也没人知道怎么安排,可谓是一片混乱。方木没有央金的联系方式,只能干着急。

  徐汀云一听,把包丢到墙角,立刻去院子里打电话。华松栩目光追随着那利落笔挺的身影,没错过他眉宇间拢上的阴云。

  “姐。”方木小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原计划后天,估计走不了了。”

  “啊?为什么?”

  华松栩微抬下巴,“问你徐哥。”

  说话间徐汀云挂了电话折回来,素日里的笑意全无,在幽暗的灯光下轮廓更显深邃,多了几分沉稳,“我去趟县医院,最快明天回。”

  “啊?”方木目瞪口呆。

  “嗯,开我的车去。”华松栩给他车钥匙,没有丝毫的惊讶,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徐汀云摇头,“客栈有面包车。”

  华松栩不依,“路况不好,我那车安了雪地胎,安全。”

  徐汀云迟疑后还是未接,“算了,你拿好。万一我赶后天还没回来,你拉上方木出山。”

  他转向方木说:“你的票还没买吧?买到蓉城出发,陪她开完山路再——”

  “不用。”华松栩拉住徐汀云垂在身侧的手臂,强行把钥匙塞进他掌心,“你开着去,我等你回来。”

  第27章

  华松栩洗完澡,收到了徐汀云报平安的信息,说已经到了医院,晚点打电话。她回了好,转身栽进柔软的床。

  短短一个星期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说走就走的旅程,遇到传说中的无人区拦路抢劫,和圈内老友再见,再到择木客栈突如其来的噩耗,单就其中任意一件来说都够她好生歇上一歇,遑论撞到了一起。

  听到老板嘉措确诊胃癌时,华松栩其实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她见过更直接更迅速的死亡,方才还一起说说笑笑的人延70度雪坡滑坠,再找见时头骨都碎了,那种冲击远胜于疾病的侵蚀。

  但此时此刻,随着心脏的跳动,无力感随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千百年来经久不衰的哲学命题,也是生命无可避免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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