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消息跃入眼帘。
【小徐同学:时间好慢。】
酸涩和钝痛从空空如也的胃部一路向上,抵达胸口时已然转化为委屈,随着心脏跳动经由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华松栩冲动地拨出了徐汀云的电话,当听筒里传来意料之中的盲音,才寻回一丝理智。她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三次“好想你”三个字,又删除了三次,最终发了条不知是安抚徐汀云还是安慰自己的消息。
【阿栩:也会很快。】
时间很慢,又很快。
刘正泉暂时的加入,让华松栩和肖鸣的关系得以缓解。三人从青省回到川西,完成三座雪峰连爬的战绩后,决定回县城歇脚。
当终于有信号的华松栩接到周耀的电话时,才意识到已经过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在沙沙电流声和凛冽风声中,周耀的嗓音模糊,却难掩急切,“在哪呢?川省?”
“是。”华松栩不自觉放大声音,“怎么了?”
“不忙的话立刻赶来鳌山,有个二十岁的男孩非法穿越,失踪24小时了。我和小徐刚到,现在救援人手严重不足。”
华松栩毫不犹豫,“我立刻动身。”
三人连夜开车赶到蓉城,转高铁到陈市,又包了辆车赶往塘口村。
越靠近目的地,路两旁的积雪越厚,华松栩的心情也愈发阴郁。
“天气这样,情况不妙啊。”泉哥沉声道。
肖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也不太好看,“目前冬天在这条线失踪的,没一个幸存下来。”
这条“夺命线”170公里,需要翻越17座山,而且地理位置特殊导致气候极度不稳定,时常伴有暴雪和浓雾,容易失温迷路。全程信号微弱,所以救援成本和人员需求都很高,这也是为什么需要民间组织参与。
抵达汇合地点,已是人头攒动,小木屋的房檐下倚靠着整整两排重装徒步包。
华松栩在生面孔之间穿梭,一边点头打招呼一边四下张望。
“阿栩!”周耀从木屋侧边的凉棚处探头,“这边!”
“什么情况?”华松栩赶过去,边问边用眼神搜寻。但这里集中的都是些经验老道的熟人,没有徐汀云的身影。
周耀招呼三人放下包,展开地图,“从两步路的轨迹来看,是第二天十一点左右消失。初步判断失联的区域在这一片,计划分四个小队。一队从景区上走东跑马梁,一队核桃坪上穿越金字塔到九重石海,一队走南北线23公里,最后一队走河谷,那也是条下撤路线。”
华松栩之前参与过这条线的救援,对路况、天气和时间有一定了解,蹙眉问:“多久撤,还是三天两晚?”
周耀点头,“无论能不能找到,三天两晚。超过这个时间风险太大。”
肖鸣担忧道:“山下积雪十几厘米,山上可能超过一米多。行进速度肯定打折扣。”
“不管走到哪,都是三天两晚。最迟,第四天一早下撤。”周耀重复。
消息同步后,大家开始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物资。
华松栩趁大家伙不注意,拉住周耀悄悄问:“徐汀云呢?”
“童俊快到了,小徐去村委借辆车去接人。”周耀刚要指方向,忽然笑了,“这不,来了。”
华松栩心跳错拍,莫名紧张了起来。如果不是在这样紧急的形势,她或许能分辨出此刻的情绪名为悸动。
人群向路旁避让,皮卡缓慢停靠在了木屋旁。
周耀笑道:“看看谁来了?”
驾驶座半开的车窗彻底放了下来,徐汀云先冲周耀催促,“周哥,把童俊的电话给我。”
“行。”
周耀转身去凉棚拿手机,徐汀云这才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倩影。
一个月不见,华松栩发觉他瘦了也黑了,五官轮廓愈发清晰立体。当青涩褪去,轻抿的薄唇,立挺的板寸,搭在窗框上的手肘,每一寸毛孔都散发出成熟硬朗的气息。
她攥着手,心跳得更快了。
徐汀云定定的看了半晌,旋即唇角的梨涡跳跃开来,“阿栩,时间好慢。”
第57章
“本地救援队走南北线和河谷线,咱们负责景区线和核桃坪。阿栩和童俊有经验,作为队长,各带一队。”
华松栩回忆之前来时的地势,“我带核桃坪吧,之前走过。”
“行。那童俊——”
“我带景区。”
童俊便是在小林沟攀冰赛上来和华松栩打招呼那位,也是经验颇为丰富的登山运动员。
确定队长之后便是分队。
徐汀云立刻表态,“我跟——”
“——阿栩。”周耀手背向外挥了挥示意别添乱,“赶紧把你的人领走。”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领,徐汀云对你的人三个字非常认可,已经稳稳立在华松栩身后半步,一副撵都撵不走的黏劲。
那会徐汀云打了个招呼就走,连车都顾不得下。马不停蹄接童俊一行人回来后,便是连车都顾不得还,借着大家拥抱打招呼的机会,将朝思暮想的人用力拢入怀中。
这是一个短暂却凝聚了绵绵思念的拥抱。当华松栩缓慢地将手落在男人结实的脊
背,她悬之已久的心也随之缓慢归位。
即使在紧迫的形势下,都没来得及多说两句话,但只要察觉到他的气息,她便觉得安心踏实。
两个漂泊不定的旅人相遇,奇迹般成为彼此停靠的锚、落地的根。
最终,华松栩、徐汀云、肖鸣和两个经验稍弱的男生组成一队,童俊、周耀、刘正泉带了其他三名队员。
午后,两队正式出发。
从核桃坪向上爬升不过百米,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这样的路段做出抬腿的动作都极其艰难,加上走一步溜一步,对体力消耗极大。华松栩在最前方开路,更是举步维艰。
徐汀云紧跟其后,一直留心前方的身影,“要不我开一会路?”
“不用。”华松栩将登山杖向前扎进雪里,驻足喘了十秒,便继续向前。
冬季的鳌太线很美,无人区域意味着原始和自然,银装素裹的大地纯净至极。但大家都没空欣赏,只是专心于脚下的路,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速度更快些。
一分一秒,都可能是一条生命的期限。
到了较平缓的路段,积雪已经到了大腿。华松栩横着登山杖继续艰难开路,突然脚下一空。
“小心!”
积雪瞬间没过胸口。
“没事,雪窝子!”华松栩察觉身后有人靠近,急忙喊道,“别过来!”
话音将落,她的手肘已经被用力攥紧。
徐汀云小心地错开了深陷的地势,站稳后道:“我拉你出来。”
“我可以。”华松栩从他的雪镜反光看到了自己。
“我知道你可以。”徐汀云在面罩下似乎笑了下,“但给我个机会呗!”
他似乎在说此刻,又似乎在说旁的,华松栩有点摸不准。最终,她还是借了把力,这才从雪坑里艰难地爬了出来。
“没事吧?”肖鸣走近。
“没事,继续吧。”
华松栩拍去冲锋衣上的雪粒,至于看不到的地方,帽子背包等等则由徐汀云处理。
肖鸣从两人身旁超过去,“我打头,你歇会。”
华松栩此刻大腿和小臂有些酸麻,便没逞强,点头说好。
换肖鸣开路,一路不停又走到下午四点,才艰难走出去三公里。华松栩估算了下时间,让大家伙休息二十分钟补充体力。
她找了块岩石一边休息一边翻看离线轨迹,想到方才掉进雪窝子的情况,发自内心地叹气。
徐汀云在她旁边坐定,“怎么了?”
华松栩隔着抓绒帽搓搓额头,低声道:“到现在为止男生失联了36小时,如果他掉进雪坑,还能爬出来吗?”
装备未知,物资未知,是否受伤也未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出现了计划之外的情况,无论是风暴、失温、滑坠或是迷路,36小时的消耗,人应该是极度虚弱的状态。
徐汀云拧开保温杯塞给她,“尽人事听天命,别想太多。”
华松栩喝了几口后还回去,见他自然而然地喝了起来,不禁翘起唇角。
两人交换着一起吃路餐,终于有空聊近况。
“爬完达武,感觉怎么样?”
华松栩吃掉一个巧克力,还没来得及将垃圾装进口袋,便被徐汀云接了过去,“第一座阿式攀登的技术山峰,感觉特好!”
“嗯,听老周说了。”华松栩笑道,“恭喜。”
徐汀云却撇了嘴,“你怎么成天只问周哥不问我?”
“……”华松栩一梗,莫名心虚,“不想让你分心。”
徐汀云黑眸半眯,似笑非笑道:“真的?”
“……嗯。”
徐汀云长腿屈起,双臂搭于膝盖,身体微微前倾,格外认真地说:“你不联系我我才会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