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松栩眺望那略带弧度的地平线，“经过上次冲坠的路段，怕吗？”
徐汀云也目视远方，“不怕，值！”
世界上的未登峰数不胜数，山顶的雪和山底的雪似乎没什么两样。但有这样一批人为了热爱与危险共舞，即使畏惧死亡也勇敢地攀向一个又一个山峰。
高度总能带来前所未有的远方，落实或否定我们的向往*。
这一刻，血液在沸腾，生命在燃烧。
华松栩牵住徐汀云的手，“这条路熙
熙攘攘，也是踽踽独行。无论谁离开，山顶的风光不会变，登山的意义不变。我希望你能一直走下去，永远不会丢掉此刻的热爱。”
——哪怕是她的离开。
徐汀云听懂了，却没说好，反倒借着日光刺眼，悄悄说了句真心话。
华松栩听到他说我爱你。
第83章
9月初，林米岗日。
9月末，未登峰打枝。
10月初，未登峰切波。
华松栩和徐汀云这一对搭档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登山界。
技术过硬，心态绝佳，体能优越，挑不出短板——这是业内给出最中肯的评价。短短两个月，两人的商业价值一同翻了几翻，连华松栩两年没登的论坛账号粉丝都破了三万。
三万，对于博主明星或是主流的竞技体育运动员来说连零头都不够，但对阿式攀登运动员来说，已经创造了历史。
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已经在10月中赶到怀远村正式开始罗普峰登山计划。
这次来，他们依然住在央金和嘉措的客栈。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熟悉的氛围，让华松栩放松了很多。
对于罗普峰，她还是有一定的心理负担，徐汀云看在眼里，在休息时间变着花样哄她开心。有时候是去吃牦牛汤锅，有时候是去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里赏秋，有时候是躺在车顶看斗转星移。
正式确定攀登时间后，周耀、刘正泉和肖鸣都腾出空前来汇合。一方面是坐镇bc以防发生任何意外，另一方面这里是罗丰的亡故地，距离两周年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也算是悼念亡友。
10月25日，五人自怀远村出发，于第二日晚抵达一处位于3800m海拔的平缓地势扎营作为基地。
10月26日，肖鸣留下驻守，其余四人继续行进，爬升至4100m处扎营作为BC。
10月27日，刘正泉和周耀留下驻守，华松栩和徐汀云正式踏上征程。
周耀一手抱一个，用力拍两人的后脑勺，“注意安全，祝你们好运！”
泉哥站在帐篷边挥手边安抚，“放心，有罗丰在，肯定一切顺利。”
是否顺利无人能预料，但一句有罗丰在，于华松栩而言是一剂定心丸。
两年前，华松栩跟随罗丰选定的罗普峰北壁。今天，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路，也是挑战登山生涯内前所未有的难度。
冰镐挂在岩石缝隙的第一秒，华松栩仰着头，望向了头顶两千米以上、视野之外的顶峰。
“华松栩，加油。”她说。
“阿栩，加油。”徐汀云道。
登山是无数次选点打镐，无数次上脚，以及无数次与自身和背包重力的对抗。华松栩姿态舒展，在岩壁上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下方跟攀的徐汀云热血沸腾。
第一段路况不错，行进的也蛮快。
华松栩找到一块突出一些的石头，一条腿搭上半坐，冲下方喊：“还好吗？”
“非常好！”徐汀云一个反提越过难点，仰头冲她灿然一笑。
在无数次磨合中，他们已经形成了无需语言的默契。徐汀云追上错身，开始领攀下一段。
“落石！”
华松栩立刻贴紧岩壁，确保安全后道：“继续！”
继续，继续，再继续。
漫长的路线被分割成段，顶峰都变得不那么遥远。他们着眼于一个又一个小目标，克服一个又一个预料到又或是预料之外的小困难，步伐坚决，无可阻挡。
当日下午，魔鬼难度到来。
华松栩领攀时，遇到一个突出岩壁三十厘米的仰角，而仰角下的冰块脆弱的可怜，她只是尝试着将冰爪踢入，冰雪便簌簌而下，眨眼间只剩下裸露光滑的岩石。
她观察了好半天，确定没有一处可以下脚，又转而试着去够仰角上看似坚实的冰。然而很遗憾，太远，完全够不到。
“靠！”华松栩暗骂了一句，挂着镐喘息。
这几番挣扎和尝试耗费了不少力气，她需要缓一缓，冷静一些再继续。
右下方徐汀云留意到她的情况，喊道：“阿栩！回头看！”
华松栩回头，望见了绵延不绝的深秋彩林。当斑斓的色彩通过视网膜映于紧绷的大脑，焦躁的情绪随之平复。
她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开始冷静观察。三分钟后，她得出结论：唯一的路径是左侧一个不足两厘米的小脚点。
在四千多米的悬崖峭壁，去信任一个如此小的脚点……华松栩将冰爪去踩，前齿滑落。再踩，又滑落。
在一遍又一遍的尝试中，因为持续保持重心倾移的姿势，胳膊已经开始酸痛。她收了脚，甩胳膊，麻木感过去后再次尝试。
终于——左脚挂住了，上左镐。
镐尖插入岩壁微小的缝隙，深度不过两三毫米。
一个两厘米的脚点和一个不到三毫米的镐点，悬挂体重50kg的华松栩和林林总总10kg的背包——她毫不犹豫，左手用，右镐用力砸进下一个点位。
“呼——”
成功了。
华松栩继续向上攀了三米，找到一个可靠的镐点才停了下来。她活动了下五个手指，掌心不知何时已沁了冷汗。
“阿栩，超棒！”
华松栩低头一看，徐汀云不知合适掏出了他的相机，以一手握镐一手持相机的姿势贴着岩壁。
“你小心点！”她喊。
徐汀云拍完，两下收了起来，“知道！”
华松栩挣扎了半小时的地方，徐汀云也卡顿了一阵，最后也是有惊无险的通过。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离奇诡谲的山体，无从下手的路况，都为前路蒙上一层未知的面纱。
两人时而停下休息，时而为对方加油打气，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孤独的拼搏。登山是一项孤单的运动，队友之间结组相连，但前行的每一毫米，都只能依靠自己。
天色暗下去时，华松栩看了一眼海拔高度。5001m。
徐汀云在她上方两米，温声道：“没事，赶不上planA，我们还有planB。”
华松栩点头，“好，找一下那个小平台，扎营休息。”
说是小平台其实只有五十厘米宽、一米多长，说是扎营其实是将自己和岩壁固定休息。
两人都穿上了高山连体羽绒，就这样坐在悬崖边，背倚山体面朝南侧的群山吃了晚饭。
徐汀云将垃圾艰难塞包，咂舌道：“还是头回体验这么艰辛的营地。”
“我也是。”华松栩真心实意道，“幺妹的BC3和这里差不多宽，但够长，起码能躺。”
徐汀云撞她的肩，“不过没关系，和你在一起别说坐一晚，站一晚都行！”
华松栩立刻嫌弃，“你站，我才不站。”
“好，我站。”徐汀云笑，“都听你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极度艰苦的环境下，气氛却是温馨甜蜜。都说有情人饮水饱，情一字还能“蓬荜生辉”。
今天没有日落，却有夕阳。那一抹粉紫像是飘逸的丝带，萦绕于地平线和群山之间，为巍峨壮阔的景象增添了几分婉约。
华松栩靠着徐汀云的肩，好笑道：“一般情侣坐摩天轮看日落，咱俩这是怎么回事？”
徐汀云向左旋转了十度，用两手环住华松栩抵御骤降的气温，“摩天轮人太多，不够私密不够安静。在悬崖看多好，直接承包了这一整片天地。”
方圆两公里，只有他们两人。确实是承包了这一片天地。
华松栩又说：“人家谈恋爱都是花钱包场，咱俩一分不花，赚了。”
徐汀云失笑，“嗯，赚了。”
他们就这样紧紧依偎，度过了漫漫寒夜。
第二天清晨，两人踏着曙光出发。依旧是无数个让人崩溃的难点，依旧是需要胆量的极度暴露的路线，依旧是落后于预期的进度。当晚，他们找到一个还算宽敞的地方，终于铺了防潮垫和睡袋躺着休息。
很累，很累。两人都没多说几句话便陷入了深度睡眠。
第三天凌晨，两人开始冲顶。还剩下最后的500m的攀升，先是华松栩失误坠了两三米，后是徐汀云踩到松动的岩石磕了膝盖，但他们都没停下休息。一方面是不想耽误时间，另一方面是找不到一个可靠的大点。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起舞，如履薄冰。
打镐，踢脚，上移。
华松栩面向岩壁，却神奇地看到了九年前藏北冰川磕得头破血流的自己，和身后百米外骑在自行车上望向自己的、年轻的徐汀云。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一个人始终追随她、支持她，懂她的热爱和勇敢，也懂她的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