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现在的法律来说,他只能算家暴误杀,甚至尸体拖延的这一段时间,或许他根本不算犯罪,女人是自己把自己拖死的,丈夫根本没必要逃。
如果他不跑,女人可能还有救吧,尽管,她终究会死在丈夫手中。
苏云想到这种令人无能为力的死亡,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盖着女人的眼睛,随后缓缓闭上眼。
看见了人的痛苦,等于沾上了一份因果,无心之人可以随意摆脱,可苏云到底没办法真的如父母警告那般完全当五脏六腑不存在。
通过接触尸体,属于女人的记忆缓缓传进苏云的眼中。
作为一个走着普通人轨道的女人,她的记忆已经一段一段被抹除了。
女人从出生开始,要死掉三次,第一次结婚,第二次是生孩子,第三次是身体死亡。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女人的思想与记忆,在结婚后就会忘记了,现在比较常见的说法是,如果不忘记过去自由自在的生活,就太痛苦了,怎么在婚姻里熬下去呢?
至于生孩子,这是基因问题,孩子会分泌一种激素,让母亲忘却一切去爱自己,加上生孩子过于疼痛,大脑为了保护身体,会让身体忘记这份疼痛,只是删除的部分可能有点多,以至于连之前的内容也删除了。
两次删除之下,属于女性的记忆很少,眼前这个女人也是。
她仅剩的记忆就是孩子出生后的零碎,她每天都围绕着孩子转,丈夫变成什么样、在外面是否肮脏,她全都管不了,所有的注意力和感情都投注在两个孩子身上。
或许世界上的人都管这个叫伟大的母爱,可苏云只看到了悲哀,属于一个可怜女人的悲哀。
看到那些记忆,苏云忽然觉得自己的失踪对季微棠来说或许反而是件好事,她本该也像这个女人一样忘记过去,但失去孩子的痛苦让她不敢忘记,她可以说是凭借着更大的毅力站起来,与爱人一起,创造了一个属于苏云的未来。
可世界上少有季微棠,多是无声死去的女人。
这个女人,到死都只想着自己的孩子,她与丈夫其实有很多冲突,频繁到了温泉小馆也无法调节的程度。
他们仅仅保持了一顿早饭的恩爱,随后回到房间,男人对女人颐指气使,如果是没有生孩子前,女人肯定一心一意照顾丈夫,但现在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孩子,何况两个孩子年纪还小。
不照顾孩子,要去照顾一个三十几岁的巨婴吗?他什么不能自己拿衣服、自己倒水?
旅行最容易暴漏彼此性格的缺陷,摩擦几乎是不可能不存在的,总要有人忍,男人动手的频率越来越高,到了女人死亡那一晚,两个孩子闹着不肯洗澡睡觉,他们要去温泉里玩水。
男人烦躁地想把两个孩子丢进池子里,女人阻拦,他们又吵起来了,两个孩子拍手叫好,还一直让父亲打妈妈。
女人被打了一顿,大概是被打让两个小孩儿高兴了,他们没去玩水,听话地上床睡觉,但这
个行为又吵到了准备睡觉的男人,他把两个孩子踢下去,女人去维护,男人睡不好火气上头,再次动手。
这次动手无差别,谁都打,女人拼命给两个孩子挡,相当于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暴力,便活生生被打到休克了。
失去行动能力的时候,女人心心念念的依旧是孩子,导致灵魂出窍,她最后的意识是绝对不允许孩子受到伤害。
苏云睁开眼,她不评价每个人的选择,只是这样很难办,她不知道怎么才算是让女人了了这个念头。
曾经季微棠和苏一翎是跟鬼差申请后给了女孩儿一场梦境,让女孩儿跑完了测试,接着参加考试,考了个好成绩,女孩儿的执念一消,便认知到,自己已经死了,于是开始走死后的流程。
可女人这个情况跟那个孩子不一样,她的执念太奇怪了,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受伤,问题是她的孩子根本就没受伤啊,以那两个熊孩子的性格,这辈子受伤的概率也很低,只有他们让别人受伤。
第35章 娃娃是纸的比碳基的好……
女人死前最后的念头和回忆相差巨大,苏云睁开眼后都愣住了。
窥探死者弥留之际所见并不算什么特殊的手法,只是一般的修者并不会去用,毕竟看见了真相,就得为受害者讨公道了,不然受害者会心里不平衡反而去跟着能看见的人。
林琅注意到苏云的神色,疑惑:“看不见吗?”
“看见了,但是很奇怪,她的想法跟她的实际遭遇对应不上。”苏云皱着眉头说。
世界上没有三观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也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就算是两个受害者被同一个人杀害,受害者之间的想法肯定也不同,苏云无法判断女人的想法到底是她自己的想法还是有其他因素存在。
作为殡仪馆中死得比较多的鬼新娘和艳鬼,苏云去柜台外悄声招呼她们出来,问了她们是否能理解这个现状。
艳鬼想了想,说其实在穷苦人家的妇女身上挺常见的。
苏云不解:“为什么?”
“哎呀,馆长你是生长在新时代的,在远一点的年代,女人还不如一只会下蛋的母鸡珍贵,所以很多女人为了能活下去,不是疯了就是半疯,那个女人,估计就是半疯的。”艳鬼压低声音说。
不疯的话,怎么熬过痛苦的每一天?
女人主观上以为,如果没有她,她的孩子会遭受跟她一样的苦难,当然,现在很多新闻都证明了,男人就是会在打不到母亲之后发疯打死自己的孩子,哪怕那是自己亲生的。
亲生的跟亲自生的区别非常大,女人临死前想的,不是死亡原因,而是担忧孩子的未来,以至于她被执念留在了这里,明明她的孩子也没那么爱她。
艳鬼大概明白苏云现在面对的情况,她想了想,说:“馆长,你可能还是看少了,这种情况对老馆长他们来说,其实也好处理,只要送那个女人一对纸娃娃就好了。”
苏云听说送婴灵的,没听说过这个:“纸娃娃?我再剪两个给她?”
“对,”艳鬼点点头,“馆长你肯定能发现,那个女人附身在纸人身上,但她的认知跟现实还是有差别的,说明她已经在阴间里了,还有一定的幻想,所以完全可以给她一对假娃娃,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应该能哄她自己去走黄泉路。”
这倒是个办法,还省得去附近求婴灵来假装,纸娃娃而已,苏云一天能剪无数个。
就是不知道背后是否有其他原因在,苏云只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送女人走。
不管背后有多少原因,对方都不应该被牵连得弥留人间无法解脱,生前受尽苦难,死后又何必让她遭罪迟迟不能转世?
于是苏云回去客房,比着两个熊孩子的样子剪了两个纸人,女人一见到两个纸人就恍惚起来。
女人似乎分不清,到底那两个不停哭闹的是自己的孩子,还是两个安静的纸人是自己的孩子。
由于苏云拖延的时间太久,两个熊孩子已经把送来的早饭都糟蹋了一地,纸人有努力收拾,可她已经死了,无法完美控制自己的手脚,所以收拾得并不干净。
熊孩子玩一会儿后又饿了,于是开始打滚哭闹,吵着要吃汉堡包和炸鸡。
女人很是认真地分辨,最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走向两个纸娃娃,说:“这、这、这才是……我的……宝宝……”
在女人眼里,她拥有世界上最好、最乖巧、最文静、最温柔、最可爱的宝宝,所以当相同的孩子出现时,她会选择更好的那一对。
这不是女人不够爱,恰恰是她太爱自己的孩子了,孩子的一切不好在她眼里都变成了好的,久而久之,连自己也骗了过去,以为孩子就是自己眼中的那样,当出现选择题时,她认为孩子爱自己,自然而然就会去选她脑海里熟悉的样子。
两个熊孩子根本没注意到,这就是他们与母亲的最后一面了,依旧在哭闹,以为他们的哭闹还有母亲打包票,甚至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苏云他们也妥协。
女人触碰到两个纸娃娃的瞬间,纸人燃起幽幽鬼火,瞬间将两小一大纸人烧了个一干二净,原地只留下女人的魂魄,她牵着两个纸娃娃,神色慈爱温柔。
也就是这一刻,鬼差到了,苏云当时算的死亡时间,刚好是现在,一分不差。
鬼差过来录入了女人的信息,看到苏云跟林琅在觉得很奇怪。
“西城殡仪馆的?我记得你们不负责这边的业务啊。”鬼差疑惑地问。
一个城市基本就一个殡仪馆,大城市才会多一点,而且不一定每个殡仪馆中都有人通灵,有些只是在正常地做殡葬行业,就像总跟苏云他们抢生意的那家。
苏云干笑:“旅游,碰上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