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牌[废土]_句月【完结】(40)

  雕像的下半身,连带着披风下摆,化为向上飞舞的鹤群。

  “……是他。”零说。

  零的视野和单无绮共享,当单无绮仰视这座雕像时,零也同样仰视着它。

  零的声线有一点颤抖。

  能让零失态的人,只有那一位。

  单无绮轻声问:“是筑墙者?”

  零呼出一口气。

  零虽然是一个异种,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着浓浓的人类气息。

  他是上一纪人类创生的实验体,在三百年前就和人类共处,更是和那位传说中的筑墙者关系匪浅。

  “他是个怎样的人?”单无绮问。

  “仁慈,友善,温和。”零吐出一连串赞美。

  “还有吗?”

  “还有……他很可怜。”

  单无绮的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会可怜呢?

  新人类的救世主,人类第一基地的创建者,没有比他更伟大的存在了,这样的人,怎么会可怜呢?

  但……

  单无绮想起筑墙者的死。

  筑墙者的死因,在基地里至今是个谜。

  但零对单无绮说出了筑墙者的死因。

  零是见证者,人类第一基地就是零看着建立起来的,那位伟大而神秘的筑墙者,也是零看着死去的。

  筑墙者被妻子毒杀,扔进篝火里,被发现时,只剩下一把烧焦的骨头。

  “生前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死后,一个巴掌大的骨灰盒就装下了。”零轻声道,“他死得难堪,但他死后,人类又为他竖起高高的雕像,真是讽刺。”

  单无绮没接话。

  她在广场上转了一阵。

  这里已经被四部清理过,有用的线索都带走了。

  找了一阵无果后,单无绮正打算回去睡一觉。

  但她突然听到了悠扬的琴声。

  九条禁令之第七条,禁止任何形式的艺术创作或文化表达。

  单无绮心头一凛,放轻脚步,循着琴声找了过去。

  琴是小竖琴,琴声在夜色中传递,清越,优雅,缥缈。

  而弹琴的人也没有刻意隐藏。

  他站在筑墙者高大的铜像座下,穿一身融入夜色的黑风衣,蜷曲的白发披散在身后,仿佛弥散的烟雾。

  单无绮在不远处停下。

  雕像衣摆处的鹤群栩栩如生。

  弹琴的人察觉单无绮的到来,停下拨弄琴弦的手指。

  “客人来了。”弹琴的人声音嘶哑,仿佛铁片相互摩擦,“可惜我的嗓子已经坏了,不然,我还能为您唱一首小曲。”

  “外面拉着警戒线,你为什么翻进来?”单无绮问。

  “您为什么翻进来?”弹琴的人反问。

  单无绮安静了一瞬。

  她答:“睡不着,随便走走。”

  “那我也一样。”弹琴的人笑了。

  他转过身,面向单无绮。

  单无绮的蓝瞳扑朔了一下。

  那是一张遍布灼痕的,丑陋的脸庞。

  弹琴的人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寸是完好的,但他的身形清瘦而高挑,除了梅,单无绮没有见过更俊俏风流的人。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弹琴?”单无绮问。

  弹琴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对单无绮一笑,转过身,仰头凝视高大的雕像。

  “人类挣扎于永夜,但曾经,我们也有过一颗太阳。”弹琴的人轻声道,“但我们忘了,太阳也有西沉的一天,光明是眷顾与恩赐,而非理所应得。”

  “你说话很像个诗人。”单无绮道。

  弹琴的人低头一笑。

  “……诗人,也好,我也算一个诗人了。”弹琴的人手指微动,一串不成调的音节,从指下流淌而出,“既然您说我是诗人,不知您是否愿意,听一首不入流的小诗?”

  诗歌专栏已经取消。

  除了四部出品的样板戏,公民没有其他娱乐项目。

  听到弹琴者的话,单无绮垂眸思索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弹琴的人呼出一口气,随后十指流转。

  一首小诗,从他嘲哳沙哑的声带里,和着琴声流淌而出。

  “明月洒下银网,

  罩着村庄和林场。

  田野里的麦浪,

  似在梦中轻轻晃荡。

  山峦披上月光,

  沉入安谧的梦乡。

  河流泛起粼波,

  一路欢歌向着远方。

  月亮啊,

  你是游荡的精灵。

  当酷烈的太阳西沉时,

  你照耀在每个人的心上。”

  琴声与诗歌结束了。

  弹琴者的声音并不动听,但他轻诵这首小诗时,仿佛讲述着一个故事。

  单无绮回味了一会儿:“好诗。”

  “这是我师父写下的最后一首诗。”弹琴者道,“那时,诗歌专栏还没有取消,他的愿望,就是报纸能刊载他的诗歌,即使稿件每一次都被打回,但他依然乐此不疲。”

  “你的师父是谁?”单无绮问。

  “他已经死了。”弹琴者答。

  单无绮愣了一下。

  弹琴者没有再聊。

  他拿着小竖琴,向单无绮行了个礼,哼着歌离开了。

  单无绮在筑墙者的铜像下站了一阵。

  月渐西沉。

  单无绮眨了下有点沉重的眼皮,原路折返了回去。

  ……

  第二天,火车站解除了封锁。

  单无绮一行人乘坐火车,从外城回到内城。

  一路上,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回去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单无绮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静静地思索着。

  火车鸣笛刹停。

  内城到了。

  月台空旷,无人迎接。

  单无绮第一个下车,尤娜紧跟其后。

  单无绮看着空荡荡的月台,叹了口气。

  尤娜捂了捂胸口。

  波利·萨恩奇的那本笔记,被她贴身藏在心口。

  单无绮将手抬在眼上,遮住耀眼的日光,把整个月台扫视了一圈。

  “……没人啊。”单无绮喃喃道。

  “不,人在那里。”安多尼突然出声了。

  安多尼虽然块头大,但存在感很低。

  他牵着揉眼睛的佩特拉,手腕上,由异种晶核制成的玫瑰念珠,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安多尼指向月台角落。

  一个人影蜷缩在阴影里,似乎是睡着了。

  单无绮走过去。

  内城不似外城缺衣少食,但这个人有着黝黑的皮肤,削瘦的脸颊。

  他的面容还很年轻,但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的制式服装不太合身,还有点皱巴巴的。

  单无绮盯着他的左心口。

  那里别着一枚漆色剥落的盾徽。

  他是友爱部的人。

  尤娜眉毛一拧,伸手用力拍他:“嘿,醒醒!”

  坐在地上蜷睡的人,睁开了迷蒙的睡眼。

  待看清眼前的情景,他一个激灵从地面上滚爬起来,又摘下帽子,不住地向众人道歉赔罪。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胸佩盾徽的人不敢抬起头,耳尖臊得通红,“我在这儿等了一夜,一直没等到你们回来,所以就眯了一会儿……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阮禾轻声问道:“昨晚,外城火车站临时封锁了,你不知道吗?”

  连连道歉的党员声音一滞。

  他抬起黝黑的脸:“……啊?”

  “好一个下马威啊。”尤娜利声道,“调查司好歹是团结部直属的司室,那些人竟然这么作践我们!”

  接风的党员冷汗直流。

  单无绮拍拍尤娜的肩膀,又看向接风的党员。

  “让你等了一夜,辛苦你了。”单无绮关心道。

  “没有!没有!”那人黝黑的脸苍白了一瞬,用力摇头,似乎极为惧怕。

  单无绮盯了那人一阵。

  那人低下头。

  豆大的汗水一颗接一颗往外冒,很快打湿了他花白的短发。

  单无绮笑了一声。

  如果“蜂”是首长对自己的考验,那么,这个下马威,就是基地对自己的第一个考验。

  她低估了“单副官”这个名号。

  基地不是人类的伊甸,而是政客的餐桌,如果她无法拿起餐刀,她就会变成桌上的一盘菜。

  单无绮柔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当场立正了:“我、我叫马格!”

  “马格,辛苦你了。”单无绮拍拍马格的肩膀,“四部只派了你一人过来吗?其他人呢?”

  马格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壮着胆子,瞄了单无绮一眼。

  见单无绮言笑晏晏,不似报纸上说的面冷心狠,他用力咽了一下唾沫,内心忍不住叫起苦来。

  被流放的单副官回来了!

  这是马格,一个友爱部的底层小党员,在昨天下午知道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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