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牌[废土]_句月【完结】(55)

  “你想要自由吗?”维沙尔再次问,“我带你走,我们到墙外去。”

  零犹豫了。

  零注视着体内。

  他近乎腐烂的肉身里,孕育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孢子。

  小小的孢子。

  小小的人类。

  他们都在长大。

  “再等等吧。”零含糊地回答,“还没到时候呢。”

  但一阵剧烈的痛意唤醒了沉睡的零。

  零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神色匆忙的人类打开了培养罐,从他腐烂的身体里,剖出了那枚他视若生命的孢子。

  研究所又发生了一场权力的更迭,这是人类亘古上演的戏码。

  但零不关心这个。

  他只关心自己的孢子。

  “我跟你走!”零对维沙尔匆匆地说。

  但说完话,零才注意到维沙尔的不对劲。

  在零的感知里,维沙尔仿佛一把燃烧的柴薪。

  他飞快地燃烧着,他的生命力被某样东西疯狂透支了,精神力变得空前强大,也空前脆弱。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零愤怒地问。

  “我注射了特型血清。”维沙尔轻轻地说,“不是他们强迫我的,是我主动的。”

  零的理智一瞬间被怒火吞噬。

  三百年里,他见过太多的人类死于血清,其中不乏维沙尔这样的幼崽。

  “为什么?”零咆哮道,“为什么?”

  “因为我想出去,我想离开研究所,到墙外去。”维沙尔的声音微弱而坚定,“注射血清后,我会像单副官一样被流放,这是首长答应我的。”

  单副官?

  那是谁?

  零尖利地说:“你这么弱小,在墙外会死的!”

  “你说错了,零。”维沙尔轻声反驳,“人在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只是,人会因为某个瞬间而复活。”

  零沉默。

  “如果关在研究所里一辈子也算活着,我只是把同一天过了无数遍。”维沙尔向零道,“我们一起到墙外去,即使离开墙壁的下一秒就会死去,但至少……我看到了墙外的世界。”

  零睁开眼睛,凝视腹部硕大的窟窿。

  他的孢子被夺走了。

  他本来……就要去寻找他的孢子。

  “好。”零道,“我们走。”

  零离开了自己的肉身,进入了维沙尔的精神。

  但维沙尔没有被流放。

  他加入了团结部调查司,成为了年龄最小的一名党员。

  年龄第二小的党员,是佩特拉。

  佩特拉没有姓。

  佩特拉是研究所的实验体,她的来历在档案中被刻意抹去,而经过友爱部的洗脑,佩特拉忘记了她的父姓,以及她的父亲。

  但佩特拉并不为此惋惜。

  “我不在乎永远长不大。”佩特拉说。

  “为什么?”维沙尔疑惑地问。

  “后悔属于过去,焦虑属于未来,活着属于现在。”佩特拉抱着一个糖罐儿。

  她掏出一颗,递给维沙尔:“喏,尝尝,我从阎老那里偷出来的,很甜。”

  阎银华当选团结部部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玻璃木柜里藏一只糖罐儿。

  即使糖罐儿隔几天就会“意外”失踪,但阎银华会像失忆了一般,拍拍自己的额头,然后再放一罐进去。

  维沙尔拨开糖纸,含住糖果。

  很甜。

  他看着远处的高墙,突然觉得,墙内的世界也挺不错。

  但注射血清的副作用,就是精神力的飞快消耗。

  维沙尔在精神领域的天赋过于出众了,在还没有注射血清时,他就已经能和零建立精神链接。

  注射血清后,他的天赋和资质以指数倍燃烧,精神燃尽之时,也就是生命燃尽之时。

  七岁,维沙尔已经行走不便。

  他隐瞒了自己的健康状况,参加了第126次壁外调查。

  调查司青黄不接,此次壁外调查出动了全部人马,连佩特拉都上了前线。

  离开墙壁后,维沙尔高烧不退。

  “你的精神快要枯竭了。”零在维沙尔的大脑中说,“你活不过五年。”

  “我今年才七岁。”维沙尔轻轻地说。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只小猫。

  阮禾是刚加入的新人,她因为经验不足,也留守后方。

  驻扎点的微缩核心散发着柔和的涟漪。

  阮禾给维沙尔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安静地凝视维沙尔昏睡的脸庞。

  “……原来,你就是那个孩子啊。”阮禾低不可闻地呢喃,“爸爸和我说过,离开内城时,他很后悔没有把你带出来。”

  维沙尔的眉心微微舒展,也许他做了一个美梦。

  阮禾为维沙尔掖好被角。

  但阮禾突然发现,维沙尔放在心口上的手,牢牢地攥着什么东西。

  阮禾忙于救治伤员,无法24小时陪护维沙尔。

  她看到,维沙尔紧攥的小手上,每一个指甲都嵌着泥土。

  阮禾轻轻地打开维沙尔的手心。

  里面攥着一只鹦鹉螺。

  ……

  尤娜盯着躺在病床上的维沙尔。

  他浑身插满导管,瘦成了一把骨头。

  根据蓝心所长的说法,维沙尔注射的特型血清是半成品,而且他过于年幼,因此,他的潜力以及生命,都被那管药水蛀空了。

  “顺带一提,维沙尔注射的血清,和单副官是一样的。”那时的蓝心说,“你最好去看一看单副官,说不定,她也快要死了。”

  尤娜坐在维沙尔的病床边。

  她抓起维沙尔枯瘦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还活着,她是幸运的。”尤娜低着头,黑发挡住眼睛,“你可以放心了。”

  维沙尔睁开双眼。

  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嗡动:“那……太好了……”

  尤娜没有说话。

  “我……很愧疚……”维沙尔每吐出一个字,肺部都会阵痛,“我知道……那个异种是零,我还把零……主动献给了她……”

  尤娜依然没有说话。

  “我已经……是一个异种了……对吗?”维沙尔虚弱地问。

  尤娜的头埋得更深了。

  她轻轻地点头。

  “不要告诉单姐……我变成异种的事。”

  “好。”

  “我快死了吗?”

  “……嗯。”

  “一开始,我觉得她真幸运。”维沙尔微弱地呢喃,“同样的血清,她……没有一丝精神天赋,她不是……可以燃烧的柴薪。”

  尤娜沉默。

  她握紧了维沙尔的手。

  “但我不羡慕她,因为……活着比死去更加痛苦。”维沙尔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我一直后悔……后悔生在这个世上,我总是在想……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尤娜痛苦地看着维沙尔。

  那张苍白的脸近乎透明,甚至可以看到异化的黑色血管。

  维沙尔的生命,被旧人类的遗产艰难地维持着。

  他是二代特型血清的注射者,活着的注射者中,他是最后一个可供实验的对象。

  “可是最后,我想明白了。”维沙尔说,“未来必然是光明的,但现在仍是黑夜。我……必须接受生长在半路上的事实。”

  “为了人类的黎明?”尤娜喃喃地问。

  “嗯,为了人类的黎明。”维沙尔笑着说。

  第46章 内城的声音

  乔纳森看着桌上的信件。

  那是一封举报信,举报对象是单无绮。

  单无绮流放归来的那一天,乔纳森已经得知了消息。

  他是最接近决策圈顶点的人之一,甚至自己也在权力的餐桌上有一席之地。

  但乔纳森非常清楚,他现在的地位,并非依靠自己的才干。

  墙内有两种声音,一种支持筑墙固守,一种支持迁徙远走,而在乔纳森加入四部之前,他对这两种声音都不感冒。

  人类的命运与他无关,而集体,是宏大叙事中的伪命题。

  年轻的乔纳森考入了友爱部。

  在一周的短暂观察后,年轻的乔纳森发现,友爱部内部的声音,竟然出奇的一致。

  ——友爱部的党员都长着同一条舌头,用不同的词汇,重复着老首长的话语。

  ——老首长已经垂垂老矣,他无力平衡墙内的两种声音,于是,只能让一种声音压过另一种声音。

  ——老首长选择了筑墙派。

  “今天这场晚宴,你陪我出席。”友爱部部长对乔纳森说。

  乔纳森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党员,因为一次“意外”,他进入了友爱部部长的视线,从此,他开始出入部长办公室,做一些端茶倒水的杂活。

  友爱部部长看着乔纳森,发现这个小伙子,全然不似其他人那么毛躁青涩。

  乔纳森的眼神沉静而机敏。

  听到友爱部部长的话后,他既没有流露出惊喜,也没有表现出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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