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牌[废土]_句月【完结】(80)

  “特情司。”萨摩答。

  “是老大哥的意思?”

  “嗯。”

  “你不反对?”

  “反对没用。”萨摩仰头盯着天空,那里有一轮太阳,“我想要父亲善终。”

  单无绮的眼角皮肤细微地颤了颤。

  她没有继续窥探萨摩的隐私——这场闲聊突然发展到这一步,本来就够奇怪的了。

  但萨摩没有停嘴。

  “我母亲早逝,父亲一个人把我养大。”萨摩的语气疲倦且轻柔,无法分清到底是没有力气,还是刻意放轻了声音,“我能感受到,他对自己如今的成就并不满意,因此,他为我规划了一条完美的道路,只要我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我将来的位子一定远高于他。”

  单无绮没说话。

  她“哗哗”地翻书,速度却慢了下来。

  “亨特家族是内城贵族,几个月前,这个姓氏还是筑墙派的拥趸。”萨摩眯眼盯着天上的太阳,“首长是迁徙派的人,自他上任后,刚烈者自戕,怯懦者投降。但我的父亲不属于这两者——他和大多数贵族一样,效忠金钱和权力,首长站在哪一边,他就站在哪一边。”

  萨摩仰起脸,盯着单无绮的下巴:“师父,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单无绮叹了口气。

  她说:“闭眼。”

  萨摩不解,但照做。

  一只带着老茧的小手用力揉上萨摩的头顶。

  萨摩睁开一只眼睛,发现单无绮的嘴角微微上翘。

  “你有我罩着,怕什么?”单无绮道。

  这是单无绮第一次……不,第二次对萨摩笑。

  萨摩下意识把单无绮现在的笑容,和四年以前,单无绮在废弃工厂的笑容进行对比。

  丁达尔效应不是强化美貌的唯一方法。

  萨摩盯着单无绮的下颌线,突然觉得脑袋有点晕。

  砰!

  一发子弹险险地擦过萨摩的耳廓。

  萨摩捂住耳朵,蜷起身子,尖锐的耳鸣充斥听觉。单无绮微微皱眉,抬眼看向靶场门口。

  梅缓缓放下冒烟的手枪。

  “你疯了?”单无绮问。

  “你疯了?”梅反问,他已经不爽萨摩很久了,“你今年多大?”

  单无绮答:“十六。”

  “基地最低生育年龄也是十六。”梅的话看似委婉,实则尖锐。

  萨摩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不再倚靠单无绮的腿。

  单无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喃喃道:“烦死了,好不容易比我矮……”

  梅假装没读懂单无绮的唇语:“首长找你有事。”

  顿了顿,梅视线下移——他比萨摩高一头:“这只狗崽子暂时交给我。”

  萨摩本来有点烦闷,却见单无绮猛地睁大了双眼。

  单无绮是个天才,全方面的天才。

  萨摩无从知道,单无绮的大脑得出了怎样惊人的结论,但至少,在他们相处的几个月里,单无绮从未如此失态。

  单无绮明显想追问什么,但她顾忌在场的萨摩,没有出声。

  单无绮沉默地离开,带着某种决心。萨摩盯着单无绮留在原地的那摞白皮书,一只坚硬的枪托突然抵上了他的脸颊。

  萨摩吃痛回头,梅收回枪托。

  “你该叫我师父了,小狗。”梅甚至不愿意以名字称呼对方,“上靶,让我看看水平。”

  萨摩的神经末梢后知后觉地颤动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睁大眼睛追问:“单……我师父呢?”

  梅沉默,不想回答。

  萨摩再次上前。

  “你就当没有这个师父!”梅恼怒道。

  梅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一切都悬而未决,政治的餐桌上,每一位食客都可能成为盘中餐。

  但出乎他的预料,萨摩没有追问。

  在梅的注视下,萨摩沉默地走上靶场,对毫发无伤的靶纸举起手枪。

  砰!

  萨摩放下枪。

  梅捂住额头:“你耍个屁的帅……脱靶了!”

  萨摩没有反驳。

  梅察觉不对,走近靶纸,对墙上的弹孔眯起眼睛。

  ——没有新弹孔。

  ——一地的弹壳,只有一个弹孔。

  梅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看萨摩,又扭头盯着墙上的靶纸——一个标出要害的人形:“你是傻逼吗?”

  萨摩再次举枪,梅挑眉。

  砰!

  子弹和梅擦身而过,墙上唯一的弹孔再次加深。

  萨摩放下枪,梅嗤笑一声。

  梅:“挑衅?示威?想咬人?”

  萨摩:“只是练手。”

  “你的牙齿足够尖,但鼻子不够灵。”梅终于生出一丝正视萨摩的想法,“回答我,离开这里前,单无绮的脑子在想什么?”

  萨摩的目光扫过那摞白皮书:“筑墙派和迁徙派又要斗起来了,她在思考——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傻逼!”梅的咒骂直抒胸臆,“她在思考怎么保下外城!”

  这是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但萨摩不是傻子,当一件事有了起因和结果,便足以推断出经过。

  基地的资源分配矛盾日益尖锐,首长拉齐内外两城的供给标准(例如统一供电时间),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但这只是在拖延问题,却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人口在某些时期是红利,在某些时期是黑利。

  不幸的是,如今的基地,已经进入人口黑利期。

  再一次,在梅的注视下,萨摩举起枪。

  善良是人类最美好的品德,无法将枪口对准同胞,不是萨摩的罪。

  但这个基地生着怪病,能够吞噬一切明亮的东西。

  砰!

  梅安静地盯着墙上的人形靶纸——眉心处,一个漆黑的弹孔徐徐冒着白烟。

  不等梅刁难发问,萨摩放下枪的同时轻声解释:“有的人,心脏长在右边。”

  所以他射击大脑。

  所以他一击毙命。

  梅没有说话,因为他很不想承认自己看走眼了。

  萨摩不是狗。

  他是一头狼。

  ……

  首长坐在会议桌上首处,十六岁的单无绮低眉顺目,如同一只没有存在感的花瓶,温顺而沉默地站在首长身后。

  这里没有她说话的地方,即使她是首长副官。

  首长的身边看似满是拥趸,实则一团污秽。

  贵族是群墙头草。他们空占着因先利条件和漫长时间积攒的社会财富,让流动的货币变成了腐臭的死水,为了手中的面包能涂满黄油,他们屡屡随风而倒。

  平民是群黑羊。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从基层乃至底层爬到如今的高位,早已舍弃了宝贵的美德,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心窍,与渴血的肝肠。

  而个别人,他们既不属于贵族,也不属于平民。

  隐晦而露骨的余光频频扫过单无绮,单无绮盯着鞋尖,第一次失去了所有伶牙俐齿。

  ——我能做什么?

  ——我该做什么?

  单无绮安静地思考,把脑子里的想法描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写作文的学生无从下笔,笔尖反复描过同一个逗号。

  “诸位,肃静。”首长终于开口,“请听我一言。”

  哄闹的会议桌安静了。

  一双双或浑浊,或精明的眼珠牢牢盯着上首处的首长。

  无人敢这样直视太阳,然而财帛动人心,天上的太阳会平等地刺瞎每一个窥视者的双眼,但地上的太阳却不会。

  “首先,我拒绝执行人类筛选计划。”首长零帧起手。

  轰——!!

  安静了不到五秒,会议桌再次开始轰鸣,而且比之前更热烈,更真切,更直抒胸臆。

  一张张嘴巴快速翕张,像离了水的鱼。一只只脖颈涨红伸长,像向上提的鸭。

  “为什么?”

  “那群贱民有什么好在乎的?”

  “你背叛了你的阶级!你背叛了你的同胞!你背叛了你坐着的位子——你不配当首长!”

  一群狗屎!

  去死吧!

  毁灭吧!

  阴影处,单无绮抬起蓝眸,杀心凛冽,目光如刀。

  第66章 单无绮的往事(七)

  单无绮的杀意好似一簇簇吸血藤,在她的身后疯狂乱舞。但一只宽厚的大手突然捏了捏单无绮的指尖,让她即将爆发的杀意瞬间平息。

  单无绮的眼神一下子清澈了。

  她盯着首长收回的大手,眼观鼻鼻观心,认真聆听首长接下来的话。

  “诸位,你们的理想还长存吗?”首长的声音轻飘飘,意义却振聋发聩,“三百年前,伟大的筑墙者为人类修起高墙,不是为了让后人在墙内厮杀、内斗的,尤其是你——”

  会议桌归于平静,但参会者们的眼睛鼓动如蛙,他们仍不甘心。

  随着首长的目光和话题指向一人,其他人也齐齐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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