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牌[废土]_句月【完结】(85)

  戴文和他的学生们得到命令,开始把一颗颗枯萎的庄稼翻进土里,但几个跪地哭泣的外城人如同发疯的野兽,连摔带跑地拦下戴文。

  “不要!”外城人们的吼声愤怒而卑怯,“不要埋掉!”

  戴文停下动作,无措地望向单无绮。单无绮垂下眼睛,轻轻按上外城人的肩膀。

  “对不起。”单无绮真诚地道歉,“是我辜负了你们。”

  为首的外城人被单无绮按住肩膀时,脸上下意识架起了防御的表情,仿佛刺猬竖起尖刺。

  但他没料到单无绮竟然会道歉,那些仓促竖起的尖刺,一瞬间变成了肆意流下的、滚烫的泪水。

  “不是的……不是的……”外城人含糊地呜咽,“不是您的错,单副官……是我们……是我们!”

  内外两城的矛盾,从基地成立起就一直存在。

  单无绮和她的拓荒团队都是内城人,即使他们已经展示出足够的善意,并且带来了足够的好处,但外城人内心深处的隔阂,却始终无法消融。

  单无绮强大,所以外城人依附。

  单无绮友善,所以外城人顺从。

  但这只是一场貌合神离的木偶表演,在涉及核心矛盾的关键节点上,单无绮的命令并不能完全生效。

  于是,这些庄稼枯死了。

  它们因为外城人的短见枯死了,它们因为外城人的心愿枯死了。

  单无绮无法苛责任何一人。

  戴文的计划泡汤了,他付出了无数个日夜的思考和奔波,一切却需要推翻重来。

  外城人的希望落空了,丰收月将从原定的五月往后推迟,甚至很可能颗粒无收。

  萨摩等人的努力也付之东流,他们从富裕的内城来到贫瘠的外城,从金娇玉贵变得满手老茧,但外城的苦难并没有因此结束,反而重新回到了起跑线。

  如果世上有神明,祂坐在高天之上,又会对这一切发表怎样的感慨?

  单无绮不知道。

  她只知道,所有人都没有错。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无可避免地,正在发生。

  为首的外城人簌簌颤抖,汹涌的自责和愧悔攻击着他的灵魂,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角落下,他恍惚地盯着单无绮的脸,突然生出无尽的后怕。

  外城在永夜里摸打滚爬、伤痕累累,他们等待了几十上百年,终于等来了照彻永夜的太阳。

  但……这颗太阳会离开吗?

  外城人膝盖发软,他几乎可以确定,单无绮一定会离开。

  不要走!

  求你不要走!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他的衣领。

  外城人呆钝地抬头,迎面撞入单无绮湛蓝的眼睛。

  ——那是一双疲倦却不失斗志的眼睛,宛如一把沾着露水的长刀。

  “你犯了错,我要罚你。”单无绮的声音透着虚弱,却仍然满含威胁,“这批庄稼毁了,我会向首长写信,让内城送来新的种子——你,从今天起加入戴文的团队,戴文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外城人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单副官……”

  “别拿不识字当借口。”单无绮眯起双眼,“你叫什么名字?”

  “陆、陆奇。”

  “听好了陆奇,外城是你们的外城,不是我的外城!”单无绮松开对方的衣领,语气恨铁不成钢,“我只会短暂地停留在这里,外城的未来,永远掌握在你们的手里!”

  单无绮无法责怪任何人,但她的精神已经紧绷到极致,也疲倦到极致。

  说完这些话,单无绮强撑着一口气,转身打算查看田里的庄稼。

  但一阵强烈的晕眩突然席卷了她,她眼前一黑,双脚一软,转瞬间滑倒在地。

  萨摩猛地冲过来:“单无绮!”

  戴文惊叫一声,丢掉了学者的最后一丝矜持,手忙脚乱地跑到单无绮身边。

  萨摩通红着眼睛,将单无绮牢牢钳在怀里。

  戴文盯着萨摩的脸。

  电光火石之间,戴文明白了什么。

  戴文说:“松开她。”

  紧接着,戴文又说:“她是你的师父。”

  此话轻飘飘落入萨摩耳中,却犹如一道惊雷,眨眼间惊醒了他的魂魄。

  萨摩盯着戴文,怔怔地松开单无绮。戴文的女弟子将单无绮接入怀中,轻手轻脚地检查单无绮的身体。

  外城人陆奇走过来:“萨、萨摩同志。”

  萨摩抬起眼廓极深的绿眼睛,阴沉,愤怒,仿佛地狱里翻涌的岩浆。

  陆奇深吸一口气,把脸伸了过去。

  陆奇:“你揍我吧。”

  砰!

  萨摩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砸上了陆奇的脸。

  陆奇整个人翻滚了一圈,软绵绵地趴倒在地上。萨摩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又抬起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陆奇惊愕地抬头看着萨摩,其他外城人也齐齐投来视线。

  这完全不像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萨摩。

  现在的萨摩,仿佛一头笼子里的困兽,通红着双眼,磨吮着獠牙。

  “你们这群幸运的家伙,把师父的好意弃之如敝履!”萨摩喷吐着愤怒的鼻息,但他的气话只说到一半,又投鼠忌器地收敛了一切锋芒,“……我甚至不能责怪你们——因为她爱你们。”

  “萨摩。”单无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萨摩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僵。

  单无绮从女弟子怀里起身。

  夜色如晦,单无绮明亮的蓝眸牢牢地盯着萨摩的脸:“你干了什么?”

  萨摩咬紧牙关。

  他向外城人低头:“对不起。”

  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抚上萨摩脸上的红痕。

  那双手有着少女的柔软,却因长期的劳作覆满疤和茧。

  萨摩微微驼着背,他也完全变了模样,从内城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变成了整日挑担打水的农夫。

  单无绮皱眉轻触萨摩的脸:“谁打你了?”

  萨摩闭上双眼。

  足够了,足够了。

  即使他的心迹一生都无法袒露,那又如何?她始终是他心灵的寄托,而他甘愿放弃余生所有的旷野与奔跑,做一只依偎在她脚边的兽。

  灵魂是自由的野兽,爱令野兽戴上狗牌。

  她深爱着这片疮痍的土地,为之夙兴夜寐,呕心沥血,既然如此,他会如她托举这片土地一般,高高地托举着她。

  萨摩低语:“没人打我,我打了我自己。我冲动做事,揍了别人一拳。”

  “胡闹。”单无绮冷下眉眼,“没有下次。”

  萨摩弯起双眼:“嗯。”

  次日,单无绮向首长寄信一封。

  当天下午,一辆加急火车拉着长长的汽笛,运来了种子和肥料。

  外城人重新在田坎间忙碌,一切仿佛和从前毫无变化,但所有人都知道,某些坚冰般顽固的东西,正在人们的心里悄悄消融。

  让坚冰融化的,是太阳。

  外城人等来了他们的太阳。

  四月,五月,六月。

  风吹,日晒,雨打。

  单无绮带领着外城人,跨越了无数艰难险阻。但外城的一切苦难都不再是人祸,而是人力无法左右的天灾。

  整整半年,单无绮没有睡过一次整觉。

  她的鞭子笞打着偷懒的农夫,让那些懒汉哀叫求饶。

  她的眼睛清点着运来的物资,生怕内城少给外城一粒米,一块肉。

  她的鞋子走烂了一双又一双,脚心的烂疮比衣服上的补丁还要多。

  她的声音冷戾而沙哑,却会在孩子们期冀的目光中,用最柔和的腔调,轻声讲述温馨的床头故事。

  七月,外城终于迎来了丰收季。

  一捧捧金黄的麦穗在烈日和微风中摇曳,仿佛土地的赞歌。劳作了半年的农民们欢欣鼓舞,激动而虔诚地跪倒在地,亲吻脚下的泥土。

  “我们丰收了。”单无绮道。

  单无绮的声音十分平静,但萨摩知道,单无绮早已习惯将一切浓烈的情绪压制在心底,她表现得越平静,说明她的内心越不平静。

  是夜,麦子收割完毕。

  几个老人在田里拾捡麦穗,单无绮几番劝说无果,留下明亮的马灯,摸黑回到自己的小房子。

  路过屋外的晾衣架时,单无绮下意识看了一眼。

  ——她的衣服又被偷了,包括内衣和内裤,第三次。

  单无绮知道,这个贼绝不是萨摩,即使她早已明白萨摩的心迹。

  她推门而入,发现萨摩竟然在屋里。

  单无绮日程匆忙,没有时间打扫屋子。

  但明亮的月光下,屋子变得一尘不染。

  萨摩蜷坐在地上,脑袋虚虚地挨着小床的边缘,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小心地攥着被子的一角。

  他睡着了,也许极累,也许极困,也许二者兼有。

  单无绮怜惜地笑了一下。

  她拍拍萨摩的脑袋,发现对方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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