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若是我只靠着祖父的余阴过活,日后又该怎么办呢。”
陆云谏叹了一口气,他并不是不知晓祖父的顾虑与难言之隐。
毕竟许多年前陛下震怒而清算一事太过震惊朝野。
如此大的一个世家怎的就一夜之间倾覆呢?
更何况苏家的情况与之实在是差不了多少,也就是从那以后,苏老爷子的行事愈发谨慎。
恨不得要底下儿孙再也不出仕才好。
也接连拒绝了各世家的联姻欲求,反倒是给膝下这两个孙女都招了上门女婿。
也许是为了避免曾经所经历的那场祸事吧。
“音音,你且过来一下。”
一道温婉的女子声音传来,苏卿音叹气道:“阿姐唤我,许是祖父又叮嘱了些什么。”
“若是祖父同姐夫教训你,且认真听着,莫要逞强知晓吗?”
苏卿音走到那女子跟前去,轻声问:“阿姐,可是祖父又有何吩咐?”
“你且多同云谏商议一番,先前他要去往那小县做县令祖父就已经极为不快,此刻虽然陛下准备封赏……”
女子叹了一口气:“你也知晓,祖父一直以来就怕树大招风,此刻怕是还转不过弯来呢。”
“你姐夫也是性子直一些,莫要让云谏往心里去。”
“阿姐这是说的什么话?”
苏卿音眉眼一弯,笑着道:“咱们一家人何苦说两家话,姐夫心底是为云谏好,他能不知道吗?”
“若真是如此,才是这颗心白长了。”
苏卿音又不是个不知好歹的,如今她同阿姐,同府上,彼此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体,如何能不在意彼此的权言?
实则她心底亦知晓,夫君有学问、又有能力,如今空有一腔抱负而无处施展,整日的郁闷也被她看在眼中。
但是祖父一而再、再而三嘱咐过,曾经有过前车之鉴,他所希望的无非儿孙和乐、安安稳稳一辈子而已。
这也是苏老爷子此刻讲着的,不得不说他这两个孙女极其懂她的心思。
此刻的书房内,苏老爷子面对着这两个孙女婿接连叹气:“老夫怎么就杠上你这么个……”
抬头一看,还是那副面冠如玉的模样,只是这二人性子都倔得厉害。
一个过于老实本分,一个过于……
“就那么想做官?想往上爬?”
苏老爷子拍拍大腿:“你可知这是将咱们苏家重新往火架子上烤?”
“当年那云家……”
“算了,说这个做什么呢?”苏老爷子脊背弯了下来:“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说得多了你们年轻人也不爱听。”
“祖父,我知您的一番苦心。”陆云谏低下脑袋,可语气中还是不乏坚定。
在这个时候还敢质疑苏老爷子的人还真是不多:“可是咱们不能因为曾经有过一个云家就如此畏畏缩缩……当今陛下同先皇是不一样的。”
“咱们苏家同云家也是不一样的。”
“祖父问云谏是否是那样想要做官,”陆云谏双眸抬起,很是肯定:“那是自然,孩儿不仅要做官,还想要做高官,要往上爬,要爬得很高……”
“可是这并不是为了什么高官厚禄,”陆云谏抿唇后坦然:“云谏也希望能为苏府挣一些荣光,想给卿音得一个诰命……也想让这一身学问不白学了。”
陆云谏:“总要为百姓做些实事才好,曾经祖父不也是这样教导学子的吗?”
苏老爷子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
是啊,曾经他不也是这样教学生的,甚至这一辈子在云家事发前他自身就是这样做的。
可是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打动了自己。
“老夫便允你一试,可若是有任何苗头,便不怪老夫狠心了。”
他是绝对不能让意外牵连孙女与苏府的。
“是!”陆云谏眼睛一亮:“云谏定然做好。”
等出了书房,还感觉有些不真实。
“走吧,”一旁的杨仁勾过他的肩膀:“她们怕是都等急了,虽说过了祖父这个明路,日后你也得多加谨慎,别忘了身后还有妻子呢。”
“知道了,姐夫。”
………
第17章
“吴太医怎么会来?”
舒嫔一把将身边来报的宫女推倒在地,怒气质问道:“本宫何时命你立刻去报!”
这和向御前递
把柄又有什么分别?
“还不快令人拦下他!”
吴太医是个性子犟直的,怎也不肯收她手下人的东西,若真叫他察觉到了秦美人脸上的伤该如何是好?
宫女踉跄地爬起身来,“娘娘,适才不是奴婢去御前报的,奴婢这就去拦。”
“还有那贱人的尸身,快些处理掉,一点小事也做不好!”
可她话音刚落,不等将茶盏递到嘴边就听到由远及近的声音,裹着沉重的威压传来:“朕倒不知,朕的后宫何时成了舒嫔的一言堂?”
“陛、陛下......”舒嫔顾不上因惊吓被茶水烫红的手腕,匆忙上前见礼。
“嫔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可皇帝却迟迟未唤她起身。
皇帝略过舒嫔坐到上首,问一旁的禄喜道:“人都来了?”
禄喜恭敬上前道:“回陛下,各宫娘娘都来全了的,现下都在殿外候着呢。”
“全叫进来。”
媛嫔领着一众妃嫔进门请安,云华宫及平日里攀附舒嫔的贵人们美人们此刻都像一群鹌鹑一样安静跟在后头,这时候谁也不敢做出头鸟为舒嫔说话。
良久,皇帝放下茶盏,扫视众人道:“近两年朕以精力专于前朝而无暇顾及后宫之故,将凤印暂交太后以协掌后宫诸事。可太后年岁已高,亦是劳神疲倦,也难怪有人不将其看在眼里。”
听着这话,舒嫔突然慌了神,也顾不得跪在众多平日里她瞧不上的嫔妃面前,跪爬向前求饶:“陛下,嫔妾不是......”
“秦美人不是风寒死的吗?”皇帝看向舒嫔,“朕倒要瞧一瞧,什么样的风寒一日就能要人的命。“
抬头时,皇帝面上恢复了厉色,“宣太医进来。”
吴太医年纪已经不小了,可盯着这十几二十几号人的目光进门,也还是有些颤意。
“回陛下,经臣查验,秦美人是摄入一味特制的迷药昏迷造成了高热的假象,其后脑处是摔破无异,死因是失血过多。”
舒嫔意识到什么,慌张解释道:“此事并非嫔妾所为啊,陛下,定然是那些下人,嫔妾是被陷害所致啊。”
舒嫔哭的好不可怜,“嫔妾命人处理秦美人的尸身,也是这事发生在云华宫里,嫔妾自知难逃责任而慌了神......”
陛下来前她所言不多,舒嫔也只得赌一把他不知实情。
“查的如何?”
皇帝看向走进门的几个小太监。
为首者摇头禀报道:“回陛下,云华宫上下皆已搜遍,并无迷药私藏痕迹。”
舒嫔这才松了口气,可还不等她说什么,吴太医又犹豫上前道:“可臣在查验秦美人尸身时,有一宫女一直阻臣近观。后臣间隙间察觉秦美人面上有异。”
皇帝端起茶杯道:“继续。”
“臣此前并未见过秦美人,因而不明其原本的面容,可却知晓死者面容多灰白黯淡,不该是红润自然的模样。适才臣斗胆上前探试,才发觉秦美人面上是一具仿制人皮。”
“其下的面孔,满是纵横交错的划痕,皮肉外翻,猩红可怖,皆为新伤!”
吴太医已经跪了下去,这样的秘辛,不论是蓄意谋害还是偷梁换柱,他今日若有半句虚言,明日就该脑袋落地了。
皇帝放下茶盏起身,亲自走到秦美人的厢房里。
房间内的那名宫女已经被控制住,此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走进床榻前时,身后跟来的妃嫔有的仅是瞥了一眼,就感觉一股恶心涌了上来,顾不上场合冲了出去。
皇帝站在床前不远处,垂眸看向秦美人的脸。
何止是可怖。
吴家,竟教出来这么个狠辣的女儿。
“宣朕旨意,秦美人晋嫔,以嫔之礼制下葬。”
“舒嫔吴氏,不守宫闱规矩,蓄意残害妃嫔,手段残忍,此风不可涨,特旨降为美人,夺其封号,幽禁北青宫,无诏不得踏出半步。”
北青宫,是自太祖建朝后便留下来的冷宫,乃是比先皇在时的清梧宫还要僻远破败的宫殿,鲜有宫女太监涉足。
不知有多少后妃和皇子皇女死在那里。
已经降为美人舒嫔眼眶猩红扑到皇帝的腿边,哀嚎道:“陛下,您不能如此对嫔妾啊,嫔妾是冤枉的——”
“都是......都是嫔妾手下之人教唆,求陛下给嫔妾一个公道!”
不远处吴美人的贴身宫女满眼震惊,可在触及到主子眼底的威胁时浑身冰冷,立刻扑通一声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