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默站在原处,看向寻竹时眼底有些复杂未明。
而寻竹则是被这样的一幕激起了不久前的记忆,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仍旧是殿内、仍旧是她同陛下、仍旧是一人坐于榻边上而一人站于门口处、仍旧是陛下那样复杂的眼神以及她慌乱的思绪.....
只是此刻不是在乾清宫,而陛下也不是那个陛下了。
她仍旧记得自己那一日踌躇不前的模样以及心底的心绪不宁,正如此刻一般无二。
只是不知陛下是否是同那时候的她一般,也差点方寸大乱......
她想应当是不会的。
她同如今的陛下缘起,也不过冷宫一面他的一时兴起而已。没有上辈子的许多个日夜的相伴、没有她为陛下所豁出命去做的那些事、也没有陛下真正放下心防而对她吐露心声的经历。
二十岁的陛下不会若三十岁的陛下那般真正对自己放下心防,一如那一日他所言,他需要的是一个永远站在他的身旁,只忠于、爱于他的人。
寻竹自认应当是不算了,因为陛下自一开始就将彼此分得如此清晰。而她,不知在陛下那里,究竟算不算得背叛。
就在这个时候,萧君湛抬步子向她走来。
“陛下......”寻竹下意识站起身来行礼,却感觉面前的人眉眼间更冷了几分。
“这个,”萧君湛捏着手中的那枚白玉玉佩,在看见她手中攥着的一模一样之
物什之时冷笑了一声,而后好像满不在意将其扔到一旁的榻上,“你便先待在关雎宫吧,没什么事情便不要出去了。”
“朕不想看到你。”
用着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声音、同一张脸说出这句话,寻竹眼眶登时有些涩意,轻声应答道:“妾身遵旨。”
而后皇帝走了,什么也没再吩咐。
就好像从乾清宫到这关雎宫里头这么大老远的路,只是为了当着她的面扔个玉佩以及撂下一道口谕。
沉香不解于为何陛下同娘娘一样今日都如此奇怪。
禄喜也不解为何陛下一昏迷醒来突然变得这个样子。
陛下对着谁发火都对,不该对熙嫔娘娘冷脸啊。
况且熙嫔娘娘一心向着陛下,更是忧心着照顾了一天一夜。
“陛下,可是身子还不大舒服?”禄喜匆匆跟上前去问道:“不若还是奴才去请吴太医看看吧。”
说着他状似无意说了一嘴:“昨个陛下久久未醒,甚至还吐了血。熙嫔娘娘差点没急死,就差让吴太医住在乾清宫了......”
可是话音未落,禄喜却突然发觉皇帝停了下来。
禄喜并不知道自己这一番话让本就郁结于心的萧君湛更是冒火。
她又不是为他急,她又不是为了照顾他......想起适才醒来第一眼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疏离,萧君湛的心线更加崩溃。
“日后在朕跟前不许提她!”
“是,奴才遵命。”
禄喜抹了一把额间的汗,心底叹息,这只一日多的功夫,怎地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寻竹不得出宫的消息尽管被锁了风声,可还是传了出去。
这宫里头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本宫说什么来着?”淑妃冷哼一笑,“这没几日,陛下不就倦了厌了?”
这再美的美人,看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皇帝也不可能例外。
“既如此,何不抽个时间去看看熙嫔?”一贵人提议道:“总不能如今被陛下厌弃了却还是那副骄纵的模样。”
去看看是假,去奚落才是真的吧。
“那便去吧,也好几日没同熙嫔妹妹联络联络感情了。”
而一旁的良妃,则是思绪飘远,想到些别的什么。
陛下厌了熙嫔,而她们不就有机会了吗?毕竟陛下并非不近女色不是吗?
寻竹不晓得自己还能被这么多人惦记着,此刻她正忙于应付着两位尊贵的不速之客。
第37章
“不知九公主同八公主来妾身宫中是为了......”
一刻钟前陛下才走了,不一会这两位公主突然找上门来。寻竹同两位公主并无什么交集,为此颇为疑惑。
“本公主......”九公主萧雅宁面上闪过一丝赧然,嘟囔道:“皇兄让来的。”
前日皇兄派人告诉她,只要她这几日多来关雎宫陪这个熙嫔玩一玩,就不仅解除她的禁足,还要给八皇姐赐一门好的婚事。
她就来了。
可这种缘由怎么能说呢?她身为公主不要面子的吗?
但是陛下不是刚刚才走吗?寻竹轻声吩咐沉香:“去给两位公主上些茶水和点心。”而后她试探问道:“可是适才陛下遣人寻的公主吗?”
“当然不是,”萧雅宁脱口而出:“前日的时候他就......”
不等说完她突然住嘴,皇兄好像不许她说来着。
“你别套我话哎。”
她红着耳朵凶道:“什么也别问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可是寻竹已经得到想要的讯息,陛下或许是怕她一个人枯燥吧,所以找公主来同她一起解闷。
还是他早就料想到了昨日会发生那事。
想到此处,她心里有些堵得慌。
“哎,你别这样啊......”萧雅宁以为是自己太凶了把人吓着了,急忙找补道:“我没有凶你的意思啊。”
她眼神求助看向一旁的八公主,却只得到了一个爱莫能助的无奈脸。
寻竹还诧异呢,一旁的八公主叹了口气温声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兄虽然是委托了九皇妹,可自己毕竟也是既得利益者,怎么可以就待在边上做个吉祥物。
“没什么,许是......有些想家了吧。”寻竹随口一说,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昨日长公主府的宴席上见到阿姐的那一幕。
按理说如今以姜家的地位压根收不到长公主府的帖子,阿姐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许多的事情缠在一处,惹得有些头疼。
八公主闻言默了默,宫妃是不得随意归家的,熙嫔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宫殿想家也是正常的。
“想家求求皇兄嘛,”萧雅宁不以为意,往嘴里塞着栗子糕,声音都有些含混不清:“皇兄那么在意你,肯定会准许的啊。”
那位陛下当然会准,就是不愿意也耐不住她求。可这位陛下,如今还在气头上,且不知要气到何时,不降她位分都是轻的了。
看到寻竹眼底的无奈,萧雅宁半开玩笑道:“怎么,你惹皇兄生气了啊?”
结果看到对面喝茶的手顿了顿。
“不是吧?”萧雅宁想扇自己一巴掌,她这个乌鸦嘴,“那个我就随口一说而已。”
“哈哈。”萧雅宁干巴巴笑了笑说:“皇兄刀子嘴豆腐心,过个一两日准就没事了。”
可说着,自己底气也有些不足。
帝王之心向来深不可测,谁知道皇帝怎么想的呢。
有些时候皇帝一时之气,说复宠就复宠了。可更多的却是几年甚至一辈子都再也得不到帝王的召唤。
但这都同萧雅宁没甚干系,她既然先答应了皇兄来陪人,那就绝不悔言。
可三人总不能吃茶吃一天吧,寻竹琢磨一瞬后问道:“两位公主平日可有喜欢解闷的东西,下棋会吗?”
萧雅宁默默喝了一口茶水,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去,会吃算吗?
从前启蒙的时候夫子们倒是教了不少,可她样样都学不进去。光是听着棋盘那些复杂的弯弯道道就足以令她头疼,更别提潜心去学。
旁的就更不必提了,她样样在皇子公主中都垫底。
不过母妃说了,她开心就成。反正在宫里没有人敢说她,出宫去母妃会给她选个好拿捏的夫家,她学不进去也就不必学这些。
她自小就知道,能者多劳。她这等愚笨些的就乖乖听话做个吉祥物公主就好了。
想了一圈,萧雅宁又把自己安慰过来,原本那点失落也不翼而飞。
“我略懂一些,”身边的萧妤萱弱弱举起了手,“不若我同娘娘一起下棋吧。”
“只是我的水平不高,索性就当打发时间就好。”
而与此同时的御书房内,禄喜顶着陛下愈来愈强烈的低气压大气不敢出。
什么信啊,让陛下这么生气。
萧君湛坐于上首,拿信的手都有些发抖。
桌案上实则是有两封信,一封是那个“自己”留下的,另一封则是外出办事的暗六回宫时在宫门处截下来的。
什么表哥表妹的!
萧君湛将那信摔到桌子上,心里的小火苗噌噌噌向上窜。
口口声声言只爱他一个,结果他只是陷入昏迷不过几日便多出个情深义重的“陛下”,如今又加上一个什么纸短情长的表哥。
拳头都快捏碎了,萧君湛还是又把信一字不落扫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他嫉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