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如衣大病初愈,身体还有些弱,裴善轻轻地搀扶着她。
“那些银子只不过暂放,最后竟成了杀死我爹的刀!”潘如衣情绪激动,泪眼婆娑,“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爹,他一生清廉,从不曾做任何有违律法的事,你们为何要害他啊。”
阳业沉默了一会儿,自己死到临头,生前的债也该还了。
“要怪只能怪你爹太清廉了,商户外给的银子他不要,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却把任何事情都要查个底朝天,口口声声说要留清白。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可这本来就是一滩浑水,你爹偏不与官场合道,非要另走一条路。这是他自己选的!”
裴善闻言冷笑:“什么时候为官清廉成了一种罪过了?”
半响,他怒目着阳业,“公孙仪拒鱼、羊续悬鱼不受礼赂一生廉洁,包拯不持一砚归以‘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明无邪心境。更何况在朝谋官者就应恪尽职守,为国家谋福利,做好本分,唯有如此才真正对得起那一身官袍。
而你说的这一切,不过是为自己的贪念寻借口!”
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这有鱼的地方,水则一定不会“清”。
冀州与临姚看似繁华风光实则内里早就腐败。在这样一池浑水里,大家都有鱼吃鱼有肉吃肉,若有鱼肉皆拒者,必将会成为异类。而一个群体对异类的处置,只有同化和毁灭两种选择,显然潘淇是后者。
这便是不同流合污的代价。
“怕是不只是因为这个吧?要这样说,那潘淇早就该在刚上任的那一年就死了,而不是任职了六七年。”堂溪胥意有所指。
阳业又是沉默,能说吗?可他唯一的父亲还在那人手里,他可以死他爹不行。
“你倒是个忠诚的。可是你用错地方了,昨日我已见到与你喝酒的那位,他说了他卖我一个人情,你任我处置,你那老爹早就死了。”堂溪胥查到阳业
的父亲不见了,他猜应是被人绑了来威胁阳业把实情烂在肚子里。
阳业听后先是震惊后又心口疼痛,像是有一把斧锤重打在心脏上。阳业叹了一口气,还是想让自己死得安稳些:“罢了。事已至此,我也算为自己身前做的恶事赎罪。”
“他确实不仅是因为这件事。祯宁二十年年初,潘淇手握当年莫文青案的证据,想要重审当年莫将军的案子。要说这案子该翻篇了,当年陛下彻查过早已结案,可这人偏要重审此案,而当时京中尚有宵小之辈谣传莫文青当年是故意败给晋国。或许正因如此,潘淇才想重查此案,以证清白。
说来潘淇和莫文青算是同窗,年少时都师承当今宰相裴显正。二人素来交好,莫文青去世时他还跪在乾清宫前一天一夜,求陛下重新审查此案。为了早日安抚民心,陛下拒绝了。”
一旁的裴善惊讶,他那时候还小况且祖父门生众多,确实不记得,可当年莫将军也不能完全算战败,好在勉强守住武潼关,保下邺县,也不知是怎的了会被说成通敌叛国。他只听大哥说过,当时朝中、百姓声音大,迫不得已陛下并未让莫将军入烈英堂,最后竟还给他加了个罪名,这才平息了这件事。
“是有人不想让他重审此案,所以才以莫须有的罪名把他杀了。好算计。”堂溪胥走下来语气淡漠,心中一团怒火。
青年眼眶怒红,欺近阳业,“那对于当年莫家战败,你又知道多少?”
“为何当年援军迟迟不来?!”眼眶尽裂,嘴唇发紧,堂溪胥紧瞪着木桩上绑着的人。
阳业皱眉摇头,“这我确实未知。更未曾听陛下提起过。”
堂溪胥踉跄后退几步,未曾提起?
那便是说,陛下或许当年就未曾见到父亲请求支援的折子。
阳业一生很是钦佩莫文青将军,依稀记得当年他进京赴考时,尚是莫文青给他寻的门第。他的恩情,阳业一直铭记于心,仰头长叹:“我这一辈子啊,做过很多错事污蔑过很多人,可唯一不曾泼脏水的就是莫文青。他死了我亦很悲痛、很遗憾。”
“既然这件事你不知道,那就说说闻凉吧。闻凉一个太监忽然到临姚来,我可不信他没什么事。”
这些件案子散乱,一定有一个主谋。
阳业亦知晓青年方才诈他,可父亲在闻凉手上,待他死后必然讨不得半分好。
“做这个人皮伞生意的就是他。但至于为何做这个我也不清楚,他不谋财,每次赚的银子大半都交与底下人分了,也正因为他每次分成多所以有好些官员都跟着他干。他还有个奇怪的点,他从来不近女色,男子更晃说了。”
堂溪胥听到此处沉思,他也从未听说过闻凉如此洁身自好。
第37章 失控
潘如衣拿起一把刺刀捅进阳业胸口:“这一刀是替亡故而体肤未完者还的。”
阳业眼球凸出,一大口血急涌入口中。
“这一刀是替我爹还的。”潘如衣把刀抽出来又重捅进阳业的另一边。
看着阳业满嘴鲜血,瞪着眼躺在地上微微发抖,潘如衣半步踉跄后退了几步。
手刃仇人她应当高兴才对,可潘如衣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逝者已逝不可复生,生者为了逝者做再多事除了慰藉悼念者的心灵亦无它用。
“不,还有一刀。这些年你居官之位,怠于官守,尸位素餐,无所建明,甚至贪赃枉法。堪称为官者之败类!”裴善捡起潘如衣丢落在地上的刀,又捅进阳业腹中。
祖父常常教导裴善,为官者应在其位谋其职,当一生效忠王朝。
儿时,裴显正对裴善说的话至今时时围绕在耳边“善儿,我裴家要世代效忠这个王朝。”
而贪赃枉法、懈于官职何谈效忠王朝?
堂溪胥甩了甩袖子,转头离去,侧眸浅笑着:“留口气吧,明日就上刑了,总不好交个死人过去?”
“城主,那另一个怎么办?”鲁世仁也被绑过来了。只是还没轮到处置他。
堂溪胥微眯起眼,浅勾起上唇,慢悠悠道:“他不是喜欢看戏吗?那就把他割舌做成人彘扔到黑市去唱戏。”
地牢外的天气是不错的,天还是有些凉,街头小贩呼声叫卖。脂粉香香飘十里,“客官看看,这是新上的唇脂,最适合小娘子日常使用。”
“帮我把这几个都包起来。”堂溪胥指了几罐唇脂,给了几块银子,“不用找了。
阳业又被送回原来的牢里去,没有人知道他快要死了,更晃说要救他了。
闻凉猜到有人会去找阳业,不放心还是来了一趟。
阳业见来人着一身朱色蟒袍,已经是将死之人他亦不想抬头求人。
闻凉从来不相信他人,尤其是背叛者。
侍从撒了点什么粉末在阳业的伤口上,如万千蚂蚁在啃噬心脏,躺在草席上的人来回翻滚:“啊!啊!”阳业想去挠伤口,手又使不上力。
“说,证据在哪儿?”袖子上沾了些血迹,闻凉用锦帕擦拭着。
阳业十分痛苦,瞪了他一眼,伤口实在太过痛苦,他坚持不住了,邃咬舌自尽。
“可惜了。”闻凉好似很遗憾,又看了眼他的尸体,颇有些嫌弃,“全身上下没什么值钱的,皮太老做成屏风,也卖不出好价钱,算了,待明日刑罚后就拿去制香吧,勉勉强强还有些价值。”
事情结束,这几日过得还算安稳,虽然没有抓到真正的主谋但好在还了临姚、冀州两城一方的安宁。
徐凝这几日睡足了觉,神清气爽,就是总感觉夜里睡觉时后背凉飕飕的,好像有人在看他,每次睁眼去看又不见什么。
“多谢诸位此次相助,本殿感激不尽。”宇文信举起酒杯感谢众人。
宇文信从不因自己的皇子身份而拒人于千里之外,更不会摆出王爷架子高高在上。几人几日相处下来,几人也不觉生疏。
“三殿下客气,这本就是我们这群江湖人应该做的。”瞿义笑嘻嘻的接受表扬,还举起自己的酒杯先行干了。
宇文信浅笑着双指轻轻摩擦着酒杯的杯身,双目静静地看着别处,半响道:“瞿公子是个实心眼的。”
要不是赵明裳给他使了个眼色,瞿义那句“我先干了,你们随意。”就要说出来了。
赵明裳意识到氛围不对,淡笑着:“三殿下莫要在意。此次圆满结案还是多亏您正确地带领我们,给我们指明查案的方向,否则我们也不能尽早破案。”
宇文信这才满意地喝下这杯酒。
就算徐凝没进过官场,但好歹也在职场混过一两年,这一来一回她也看明白了。要不说还是这些世家女从小耳濡目染,领导说感谢语哪有底下人先干了的道理?哄皇子王孙还得是世家子。
后来赵明裳敬酒,宇文信却是待赵明裳先喝。
“你在笑什么?”堂溪胥见徐凝看着赵明裳宇文信二人敬酒时笑。
徐凝被人点醒,有些结巴:“没、没什么。”女子的嘴角还是没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