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一路嘶喊,卖力蹬地嘴里还不停说着:“宇文湛,忠君良臣都能够被你害死,像你这种冷血无情的人就该死!”
堂溪胥眉心跳动了一下,远远望着沈修玉远去的身影。
乾平帝负手背对着众人,凝视着墙上挂的《寻春图》。
沈修玉刚入宫时,整日郁郁寡欢,乾平帝变着法的逗她开心。他将皇宫里最好的奇珍异宝,凡是沈修玉喜欢的,只要女子的一个眼神,这件宝物前脚进宫后脚就会出现在锦玉宫。
这幅《寻春图》是那日沈修玉在偏殿小憩时,乾平帝画的。那时候的沈修玉年轻,容颜出绝,好似一位误入凡间的仙子。
帝王独一份的偏爱人尽皆知,女子再冰冷的心也会融化。
“玉儿啊,我们之间怎么会成这样……”年过百百的帝王长叹一口气,乾平帝老了也风采依旧,白净的肤色,温和的脾性倒更像一位儒雅书生。
夜晚,徐凝和堂溪胥潜入冷宫,凄凉的月光像一首空灵的歌,萦绕着毫无生气的冷宫。
“贵妃娘娘,好久不见。”徐凝翻过墙,看着卧倒在榻下的女子。
女子容颜出众,身着素衣不施粉黛,银白的月色又像一件薄纱正好“披在”沈修玉身上。
徐凝在这一刻失神,她不敢想象年轻时候的沈修玉该多出尘。徐凝彻底理解了为何帝王要强娶一个有婚约的女子,为何朝臣会称她为红颜祸水。
“闻凉走了,你最后一根稻草也没了。你不后悔吗?”徐凝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一点情绪。
堂溪胥抱胸靠在柱子上,闭眼沉思。
“他本来就是被我耽误的。他应该走得更远,最好永远不要回来。”莹莹的泪水滑过沈修玉的侧脸。
这些天,堂溪胥的手下追查了一下当年松江的事。
闻家有子名为闻彦,和沈家女同为青梅竹马,两家早早定亲。成亲前一日帝王南巡,看上了沈修玉,后来就与传闻中的一样。
闻彦得知此事后悲痛万分,想不通一头撞死在树桩上。半月后,宫里新来了个太监,白净俊美,温润有礼,做事游刃有余又工于心计,很快得到陛下赏识。
一日,已是锦妃的沈修玉正在替陛下磨墨,看见了这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皇帝见沈修玉喜欢,就把闻凉赐给了她。
沈修玉没有拒绝,她理所当然地接受着闻凉为她所做的一切。
闻凉规规矩矩,不曾逾越半分,沈修玉想让他怎样,他就怎样。
那时,闻凉只一个想法,他要守着沈修玉一辈子,他要沈修玉好。
她想要永葆青春,他就寻办法,就算是有违人伦,为世人所不容忍也在所不惜。
徐凝听着女子讲述着她的前半生,悲哀?徐凝反而觉得她很幸福。
“你在殿上说陛下陷害忠良,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修玉看看徐凝,又看看堂溪胥,摇摇头。
太像了,太像了,像极了年轻时的沈修玉和闻凉。
她记得在万国寺见到在佛前祷告的徐凝时,沈修玉就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
那么自由,洒脱,还有天真。
沈修玉看着堂溪胥阴翳的神色,青年看着徐凝,眼神里是数不尽的疯,以及,占有。
堂溪胥转过头眯起眼,仿佛雄狮在向侵略者警告“这是他的东西”。
“堂溪公子喝一口茶吧。这是我早早为你准备的。”沈修玉呈起一盏清茶给堂溪胥。
堂溪胥挑了挑眉,还是饮下。
沈修玉这才回答:“桦树可抵无尽风沙,树茂盛了便会遮天蔽日。”
徐凝还没想通,堂溪胥就捂着胸口跪倒在地,黑红的鲜血从青年的嘴角溢出。
“你给他喝了什么?”徐凝扶着堂溪胥的肩膀,眉眼间尽是担忧。
“这不是毒,只是一种加快毒素流经五脏的药而已。”沈修玉笑得很疯癫。
徐凝瞪了沈修玉一眼,随后抬起青年的手放在肩上。
二人走后没多久,沈修玉吐了一大口血,扑倒在地,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一道男子的身影,是当年费尽心思逗她开心的帝王?还是年少时翻沈家墙角的闻家小子?
沈修玉伸手去抓,影子近在眼前可怎么也抓不住。
沈妃去世的消息不日就传遍整个皇宫,乾平帝以皇后之礼下葬沈修玉,不过陵墓不在皇陵而是在沈修玉的故乡——松江。
沈修玉是忻朝史上唯一一个魂归故里的嫔妃。
不因其他,只因沈修玉年少时的一句话“陛下,臣妾有个小小的心愿。臣妾去世后想要回葬松江”宇文湛一直记得。
后世有记“贵妃沈氏,乾平帝宠妃,年二十九,于祯宁二十六年薨。帝悲痛万分,罢朝三日以悼亡妃”。
……
徐凝探探堂溪胥的鼻息,没有一点,内心咯噔一声。
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徐凝把人埋了,等待着系统重启。系统半天没回应,徐凝只得在街上空溜达。
“你小子,真不要命了,冒这么大的险。”醉生痴在夜深人静时刨了堂溪胥的“坟”。徐凝想的挺周到,还给堂溪胥立了个碑——侠士潭淼。
堂溪胥昏昏沉沉的,勉强睁开眼,天已经黑透了。
醉生痴运行内力,把堂溪胥身上的毒逼出来,青年吐了一口急血。
几只蛊虫暴毙,吸完最后的毒。
“还要多谢沈修玉,要不是她的‘茶’,你这毒恐怕还排不出来。倒也是因祸得福了。”
堂溪胥抹了口唇角,笑得有些悲切。
“那丫头怎么办?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第48章 春夜喜雨(1)
堂溪胥伸出手感受着这久违的日光,青年抬眼,清晨的光和煦又刺眼。
“从此,天地间再无堂溪胥,没有江湖散客潭淼,只有不惑城城主温昭。”堂溪胥眼神坚定,目光寒冷。
堂溪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没有人为他大喜大悲,瞿义也变得沉默寡言,再后来他和瞿襄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宇文信因查案有功,助陛下肃清朝堂,很快被封为安王,赐独立王府。
徐凝“流浪”了一两个月,整个京城都逛完了,还是没听见系统的声音。
又过了一段时间,徐凝在桂花
林里碰见了醉生痴。
醉生痴枕手躺在树上打呼噜,那声音冲天响,树上的桂花都摇摇欲坠。
徐凝找了根草,逗逗老头的鼻子。醉生痴吸吸鼻子,又揉一揉。
“师父嘞,我还以为您老‘飞升成仙’咯。”徐凝扯了一下醉老头两鬓的长发。
“哪个小……”醉生痴从树上跳下来,还没睡醒,看着是徐凝又嘻嘻哈哈的:“小娃娃调皮,我的头发珍贵得很,坏了你可赔不起。”
徐凝收住手,轻轻给醉生痴捶着背:“对不起嘛,对不起嘛。您老上回说教我武功,可还作数?”
醉生痴最是讲信用,徐凝跟着他学了所有招式,心里只感慨:名师教学,全是干货,牛!
“好了,这些天我把我该教,不该教的,全教给你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悟了哦。”醉生痴教完最后一招就走了,徐凝都没看见他的人影,只是听见老头的声音。
这几日徐凝确实长进了不少,离大重天还是差一步,醉生痴总是扶额叹气:“你以后出去不要说是我的弟子,尤其是被人打败的时候。”
……
不惑城城主枪雨刺命一夜之间把南教端了,南教人被撕成一片一片的。有个路过的侠士看见一身鸦青色长袍的青年戴着银纹面具,满嘴鲜血,脚下踢着南教教主额头颅,旁边还烧着几堆柴火,仔细一看是一堆人骨。
那夜很黑,堂溪胥反复踩着闻凉的脸,银纹面具下的那张脸美得令人叹息,唇色鲜红像是抹了血,笑得很是张狂、青年垂眼戏谑地看着地上的人:“没想到吧,我没死。”
闻凉的侧脸紧紧贴在地上,咬牙切齿,想反抗又被人死死压制住。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不杀你吗?”
闻凉说不出话。
“你见过飞蛾吗?我就是要折断它的翅膀,让它想飞飞不起来,看它垂死挣扎。然后我再一点一点地撕断它的足,等它逐渐咽完生前的每一口气。”堂溪胥上扬起唇角,浑身透露着邪气,像是马上能把人生吞。
银枪在黑夜里闪着银光,“啊!”一只断臂腾飞在空中,白亮的枪尖溅满血。
“你以为杀了我你就大仇得报了吗?”闻凉胸口的气越来越少,“要是没有陛下的恩准,我又怎么可能做得这么顺利。”
堂溪胥愣住神,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我要杀你爹,是陛下!和陛下情同手足又怎样,天子要你死你就得死,就算你是忠臣。”
堂溪胥的脚松了些,闻凉得以喘气的间隙:“前线的兵是莫家军,军队姓莫啊,不姓宇文。在民间,莫将军的民声都盖过陛下了。陛下能心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