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外那个人,她早上还在被他的相貌和气质惊艳,下午就在这样肮脏混乱的地方见到他另一幅面孔。
愣怔间,那斯文俊雅的少年似有所察,抬眸朝她看了过来。
他隔着人墙轻易看见了她,然后,如他们初见时那般,唇角微翘,朝她友好地歪头笑了下。
雨水打在地上,又飞溅起来,打在她的脚踝和小腿,密密麻麻的冷意顺着小腿一直传到了她心里……
那是一种比见到谢拾,更让她不安的恐惧。
……
那个女人就在他身后。
谢拾没有回头,却清晰感应到了她的存在,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包括她心里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情绪。
正如之前的每一次,应该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遭遇,或者说苦难,他都躲不过。
只要他不按照原有的设定去承受,这一天就永远过不去,永远重复。
她不是想知道答案么。这就是答案。
前两次出现的循环,只是因为他避开了“应该”承受的这一拳。
他想要时间往前走,就必须出现在这个地方,在这一时这一刻领受下这个世界给他提前布置好的苦难。
而他被迫承受的这一切,只是为了给攻略女们提供一个攻略他的剧情点。
他被生活折磨,他孤立无援,最好被逼疯了,才好成为一个有价值的被攻略素材——他们做到了,他也确实如他们所愿变成了一个疯子。
正常人的记忆已经太久远了,久远到,好像是前世的事。
他隐约记得,直到高二之前他都过着正常人的生活,直到转学读高三之后,他的生活开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一步步失控,瓦解,变得面目全非。
他的身边开始出现所谓的攻略者,他的世界突然变成了她们的游戏。
她们来到他的世界,为了不同的目的和欲望攻略他。
她们怀着目的靠近他,用表里不一的善意试图打动他。哪怕在心里嫌弃他满身脏污,哪怕恐惧他厌恶他,嘴巴里却能随时吐出来甜美的东西迷惑他。
她们虚情假意,她们费尽心机,她们试图用做戏换他一颗真心。
他厌恶这来来往往的人,也憎恶这场没有休止的游戏。
这些游戏在高三开始的时候开始,在高三结束的时候结束。每一场游戏结束,他就会被扔回原点,回到高三开始的那一天,去迎接下一位攻略者。
他带着记忆循环了一个又一个高三,他被永远困在了高三里。
他对李慈也并不陌生。
这个人出现在他的每一个世界里。
在他的每一个世界里充当刽子手。
在以前的很多个世界里,他们相互厮杀。
两个人就像两个不会死亡的npc,他们的厮杀没有结束的时候。
哪怕他在前一个世界中把他杀死,重回一次,他照样会跟着他回来。阴魂不散。
从一开始的愤怒、恶心、厌恶,到最后,他连对付他的兴致都没有了。
反正,都是一样的结果。
这世界上,不会有人真心对他。
而那些攻略者之所以会出现在他受伤的这些剧情点,站在他这边,也只是为了赚他的好感,无一例外。
……
谢拾感受着身后的目光。
这个人,对他无感,漠然,甚至是恐惧。
她的攻略任务不是他,他对她来说,是个没有价值的人。
他背对她站在雨中,这一时这一刻,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试探。
他突然有点想知道,没有外力胁迫,她面对这样一个肮脏的、狼狈的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会转身就走,还是会……
一种诡异而隐秘的情绪在雨中发酵。
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第11章 怎么会这样?
林西彩确实有过一秒钟想做点什么,也只有一秒钟。而后,马上止住了这种以卵击石的愚蠢念头。
当下情况分明,谢拾没有看见她,但那个人分明是看见她了。
这种情况下,她不插手,男主记恨不到她身上,但如果她真的插手做了什么,事后那个人一定能猜到是她。
她没必要因为一个跟她没有半点关系的人冒险。
毕竟,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不是他。
最重要的一点,在林西彩内心深处,这两个人本质上其实没什么区别。
他们不过是这个世界里的两个角色,两个被设定出来的纸片人。纸片人打纸片人,她掺和进去做什么。
就好比看一部剧一场电影,里面有坏人有好人,这再正常不过。只是一些戏剧编排罢了,当真她就输了。
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障眼法。她要时刻保持清醒,不能任由自己深陷其中,太入戏,太动情……
然后,林西彩转了身,若无其事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林西彩不敢把“逃命”两个字表现得太过明显,怕打草惊蛇,直到自己离开那个小巷一段距离,才敢追命似的大跑起来。
林西彩一路狂奔,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跑,凭直觉向前跑。不知过了多久,汽车鸣笛声越来越清晰,喧闹声越来越热烈,那种与她短暂失联的烟火气重新归位,飘忽不定的一颗心总归有了些安全感。
谢拾感受着这个人越走越远,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失望是让人恼羞成怒的东西,因为这意味着在某个瞬间对某个人有过不切实际的期望。
谢拾不认为他心里有一丝一毫的失望,他只是……只是罕见地愤怒了一下——不为她的转身离开,为她高高在上,直接否认了他的存在。
纸片人。
呵。
在这个人心里,他们所有人,好的坏的,都不过是低她一等不配拥有灵魂的npc。
灵魂都不配拥有,他们的自相残杀又算得了什么?有谁会在意一群蝼蚁的厮杀?
她高高在上得过分理所应当,一种扭曲强烈的冲动几乎压制不住,让他想要将她拖下来,变成同他一样的东西。
……
手机彻底没电了,折腾这么久,算一算时间也不早了。
浑身上下几乎湿透了,钱包里只剩下几个钢镚,林西彩决定乘公交回去,怕原主妈担心,乘车前特意在街上进了个电话亭,打算先打个电话说一声。
林西彩算了算手上的钢镚,差不多刚好够她打个电话乘个车——想起那一百块钱林西彩就一阵心痛,不然现在可以直接打个车了。
早上那一百块满打满算就开了九分钟,让退点钱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直接卖惨,就是不松口,林西彩在心里摇摇头,这个世界的社会氛围比她的世界差远了。
这个世界的设施都做得精致而古典,路旁的电话亭是密闭的,林西彩走进去,小小一方空间几乎立即将雨声隔在了外面。
林西彩稍稍调整情绪,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原主
妈果真是担心了,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林西彩借口在外面写了会儿作业,要晚点回去,原主妈如释重负应了下,旋即喋喋不休嘱咐了好一通。
电话挂断,林西彩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情中罕见透出几分怔忪。
失神间,身后一道异响,林西彩转身,便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人,彼时正倚着门框,含笑静静看着她。
他分明在笑,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隐着一汪轻佻的恶意,“又见面了呢。”
他的目光落到她握着电话的手上,眸间笑意更甚,他盯着她,声音清越好听,好像二人是许久未见的老友,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淡淡责怪,“啧,跑那么快,刚刚就想跟你打招呼呢。”
林西彩身体绷直,几乎是本能地陷入一种警戒状态。
她微微愣了片刻,旋即突然抬头,似乎刚反应过来他误会了什么。
“我刚刚在给我家里人打电话……”
下一刻,空中恶作剧般响起一道警笛声,嘹亮,刺耳。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骚乱声、训斥声,夹杂着四处逃窜的混乱。
林西彩:“.…..”
想玩死她就直说。
林西彩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凉薄的笑眼:“跟我没关系,报警的不是我。”
他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脸上,微微俯身,意味不明:“是吗,那还真巧。”
逼仄的空间里突然的靠近让林西彩有些不适,她没忍住皱了皱眉,绕过他走了出去。
她背对着他离开,没有再回头,却始终能感觉到那道跟上来的视线。
一直到她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才稍稍有了些安全感。
「系统?」
「你到底在什么?为什么不理人?」
「系统你出来,有你这么失职的系统吗?我可以投诉你吗?」
一辆公交驶过,风卷残云般装走了许多人,林西彩恹恹坐在公交站台,等着自己的那一辆,手肘拄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个被生活戏耍的小丑,只敢在心里无能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