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恐地望着她,呼吸都滞住,他张张嘴巴,想要说些什么,那个人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很是伤心的样子:“你说过不跑的,骗子。”
然后他胸前的衣服被她抓住,她抓着他的身体向前半步,而后用力一推,他的身体向后仰倒,从方才他看见的那个深不见底的悬崖处坠了下去。
一种可怕的巨大的失重感传来,李慈嘶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和灵魂同时被传送到了,生死之间。
强烈而短暂的失重感过后,身体猛地一痛,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彼时正躺在地板上,周围哪有什么阳光草地,溪水树林,还是那个熟悉的客厅,还是那个坚固的囚笼。
那种濒死的感觉尚未完全消散,李慈头上身上都是汗,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脏污,整个人狼狈不堪。
此情此景,让他惊惶至极,他在颤抖,身体和灵魂都颤得厉害,他想喊想叫,声带却好像不是自己的,几乎忘记怎么发出声音。
林西彩站着垂目看他,幽怨得高高在上,仿佛叫他伤透了心,“连你也骗我。”
李慈也许本该因被戏耍而愤怒,但他对上那双漂亮平静的眼睛,第一反应竟然是心虚,是愧疚,是自我厌弃。
他张了张嘴,仿佛犯下大错,“我.......”
“我早该知道的,这世界上谁都不可信,更何况是你这样一个烂人。”
林西彩的头轻轻歪了歪,想到什么,“为什么不砸下去?”
李慈几乎是瞬间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瞳孔微缩,原来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考验,连那块石头都是考验的一环。
林西彩审视着那张俊朗白皙的脸,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那块石头是真的可以伤人的。”
那张清纯精致的脸上忽而透出一抹异样的冶艳神色,眼波流转,声音都温柔了几分,“怎么,听我这么说,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李慈摇头,“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李慈喉咙干涩,仿佛字字艰难,“做不到伤你。”
林西彩笑了下,冷冷的,“我还能信你吗?”
李慈猛地抬头看她,那双曾经装满虚伪和玩世不恭的眼睛里,彼时只有惊慌和恨不得切腹自尽的自证:“你信我,你再信我一次,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林西彩没说话,两个人都没动地方,可周围的景象一瞬之间全变了,他们又回到了那片充满野兽哭号的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周围漆黑一片,连月光都薄得可怜。
李慈身体僵住,像
是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林西彩无动于衷,神情和这月光一样平静:“既然你这么喜欢这里,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吧。”
她要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么?
不,不可以,她不能这么做,这比将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还要可怕。
蛇.......他好像听到了蛇在树干上爬行的声音,不行,她不能这么对他。
他史无前例地感受到恐惧,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着地,几乎是毫无形象地死死抓住她的裤角,“我真的......我真的知道错了,别这么对我,求你,别这么对我。”
他在求她,可她甚至没等他将话讲完,就这么消失在那里。
他的手上空了,心也随之空了,又很快被恐惧填满,整个人都有些痉挛。
意识恍惚之中,他好像突然看见很多条蛇,有在地上爬的,又挂在树上的,它们扭曲着恶心的身体,吐着信子朝他缠了过来,像是要将他绞死,然后将他分食......他嘶叫着,拼命得用手指抓挠自己的皮肤,试图将那些不知真假的东西赶走。
好痛,太痛了.......走开,离他远点.......
极度的恐惧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自戕利器,先击垮灵魂,再击溃肉/体。
只第二天,他就倒下了,先是昏迷不醒,随后又发起高烧。
.......
他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最初是母亲亲切的笑脸,是儿时与母亲在一起的罕见温情的时刻,再后面,他才六岁,午休醒来去找母亲,却在推开门的那一刻看见父母的大床上母亲的身体和他最喜欢的那个钢琴老师贴合在一起,裸着,严丝合缝。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母亲不再对他笑,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温柔,像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将她拖入地狱的可怕的东西。
即使他贴过去,即使他委屈,即使他大哭,她都不肯再抱他一下。
他做错了什么?他做错了什么?
再后面事情败露,是母亲和父亲撕心裂肺的争吵,然后母亲带着那位年轻的钢琴老师一去不复返,走的时候,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父亲觉得他母亲脏,连带着也觉得他可能也是脏的,亲子鉴定做了一次又一次,哪怕白纸黑字证明他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他父亲却还是在心里对他有了隔阂。
为什么?为什么连他也要这么对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对,他是做错了一些事,他给父亲的情人和新老婆灌药,那些小贱种根本不配来到这个世界,根本不配过来抢他东西......
不,他没错,他有什么错......
都该死,都该死,这么多年不肯联系他,一定是跟那个吃软饭的贱男人有了自己的新孩子?怪不得一次都不来看他,他诅咒她,诅咒她们……
然后画面一转,又回到了那片小树林,周围都是蛇,都是过来索他命的蛇。
不要......不要过来......
他几乎要被梦魇吞噬,再也醒不过来,他几乎要顺着这无边无际的梦魇沉沦下去,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那种熟悉的感觉托举住他的灵魂,托住了他正在下坠的灵魂。
他突然很想抓住点什么,不知过了多久,那双已经有些红肿的眼睛终于勉强睁开,然后他看见他躺在一张床上,床边是一张安静温柔的脸,那个人正一脸关切看着他。
李慈盯着那张白皙精致的俏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
他大概还没醒吧,不然怎么会从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可是额头上的湿毛巾凉凉的触感是那样逼真,李慈喉结动了动,痴痴盯着床边的人,干涩的眼睛突然有些酸。
第44章 你们在看什么
林西彩将他的手拿过来,从药箱中取过纱布和药水帮他包扎,动作很轻,“你刚刚一直在喊妈妈。”
李慈盯着她的脸,神经绷得有些紧,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林西彩没有抬头,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柔软的神情,“我也想我妈妈了。”
“她脾气其实很暴,但从来不舍得凶我,怕我心脏受不了。”
“她做饭很难吃还总喜欢做,最后总是阿姨帮忙收场。不过她挺擅长做甜点的,各种甜点蛋糕都做得很好吃,她还会煮咖啡,没有一家店里卖的咖啡比她煮得好喝。”
“她很爱我,明明担心我的身体担心到偷偷抹眼泪,在我面前总是笑着,从没露出过一点会让我多想的表情……”
林西彩喋喋不休,神情平静安然。
她说的什么,李慈根本听不进去,只痴痴盯着她的脸,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巴,眼神迷离专注。
胳膊上的血痕被她小心包扎,她的动作那么轻,像蝴蝶在他伤口上吻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着她将纱布系好后抬眸朝他看了过来,“你妈妈也会给你做好吃的吗?”
李慈张了张嘴,半晌,喉咙里干涩吐出来两个字:“馄饨……”
林西彩笑笑,“什么馅的?”
李慈一动不动盯着她,“虾仁的……”
是的,他对那个女人最后的印象就是,她离开的前一天大发慈悲为他下了一次厨房,给他做了一碗馄饨。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西彩点点头,没说话,给他包扎好伤口伸了个懒腰,离开了他的卧室。
李慈眼睁睁看着她走出去,下意识想要抓住她的衣角,想到自己不久前才做过什么,苍白修长的手顿在空中,缓缓垂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到胳膊上缠着的纱布上,眼睛突然涩得有些睁不开眼。
她在做什么?
他犯了错,她不是在惩罚他吗?
为什么不罚了,还为他包扎伤口?不仅为他包扎伤口,竟然还跟他聊天,冲他笑,她为什么……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这一定是假象,她一定又想到了什么折磨他考验他的新手段。
是的,假象,一定是假象。
可是…….
假象又怎么样呢?
这样的假象除了她还有谁愿意给他?
那些在噩梦中发酵的坏情绪几乎将他吞噬掉,他急需抓住点什么才能坚持下去。他不在乎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不要逃了,只要她愿意这样对他,只要她愿意原谅他这一次,他以后一定乖乖的,安安分分的,他再也不要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