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赶过来,本来就忧心如焚,听她轻描淡写的语气,更是有些急躁,声音不自知地沉下来,“什么叫动不了了?!”
司黎被他忽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不让步地嚷回去:“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医生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别的我也听不懂!”可能听懂了,但也没往心里去。
她就记得小拇指不能动,想着后面拿东西的戏都得换左手了。
男人深深地看她一眼,被她气得不想说话,直接拿过她身边的x光片看。
影像清晰地显示,她右手小拇指骨折了。关节都错位了。
江修暮看完光片,又看向她举着的手,喉咙里像有一根刺哽在那里。
安静几秒,他轻声问:“疼不疼?”
呵,汽车撞墙知道拐了?大鼻涕流到嘴里想起来甩了?切,晚了。
“哼。”司黎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扭过头,不理他。
还有心情跟他置气,看来她还是不疼。男人也闭口不言,半蹲在她身侧,开始查这种情况一般怎么治疗。
查到的结果也和医生给出的方案差不多,都是要往里面植入克氏针固定,养四五周再取出来。
两根钢针从她皮肤表面插进去,连皮带肉地戳出两个血.洞,最终穿透骨头,骨头上再戳出一个洞。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受这种罪,江修暮想起了某种失传已久的酷.刑。
他问了医生,就算取出来后,这皮肉上留下的洞也要两三周才能养好。
也就是说,等她这根小拇指完全恢复正常,他的假期也刚好结束。
从医院回到酒店,司黎一双狐狸眼滴溜溜地瞄他。
这男人回来路上一直不说话。气压低得她都错觉有一朵乌云跟在她旁边。
“要不,你回去吧?”她站在他身后,试探地问。
男人闻言回头,什么都没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OKOK。他不想走那就不走吧。
司黎默默闭上嘴,拿起剧本看,余光一直关注他在满屋找活干。衣服要挂在衣架上,化妆瓶必须立着,所有没用的东西都要进垃圾桶。扔完后还要换新的垃圾袋,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
这人是个洁癖、强迫症、整理癖,但还挺宜家的。她想,至少能少请一个清洁阿姨,这也太省钱了。
收拾好整个房间,江修暮洗过手回到她身侧坐,垂眸思考,该怎么劝她放弃演员这一行。
实话讲,他还是想带着她定居国外。
要是她能彻底抛弃现有的事业,切断和国内的全部联系,重新开始,那是最好的。
如果她真得特别想当演员,那可以在国外演一些...至少不用这么拼命的戏。
这些建议怎么说能让司黎更好接受一点?
这让江修暮有点犯难。他家这只妖精着实太聪明了些,主意多又固执。
他在想事时,司黎也在思考。
她在想这男人今天心情不好,会不会是饿的?
她也是一拍戏节食,心情就变坏。
于是,在他抬起头准备开口时,司黎凑过去先问道:“我叫外卖,你吃什么?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们吃点好吃的。”
江修暮叹息一声,满眼无奈地看着她,反问:“你觉得我今天还有心情吃饭吗?”
一般这个回答,就肯定是饿的。
司黎朝他举起打了石膏的右手,说:“你爱吃不吃。但我左手不会用筷子,你得陪我吃。”
于是,她点了家口味清淡的茶餐厅。
竹升面先挑出来一筷子,江修暮放到碗里搅得不烫了,再端起来,夹出一点喂给她。
这个待遇...司黎心里美极了,饭来张口,想当年太后也不过如此吧。
趁她嘴里鼓鼓的,嚼着东西不能说话时,他蓦然开口:“阿黎,手好之后,你跟我回去吧。”
司黎愣了瞬,两三下把嘴里食物咽下去,摇头:“我戏拍不完。”
江修暮望向她:“违约金我赔。”
司黎乐了,“可我公司也有违约金。”
他还是说:“我赔。”
“艺人合同违约要赔很多钱的。”
“我赔得起。”
江修暮放下碗筷,双手握住她肩膀,认真地对她说:“阿黎,我们现在不缺钱。”不需要她用有伤身体的方式赚钱。
司黎安静下来,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她拄起下巴含笑道:“可我缺钱。”
说完,她就打落他的手,转身去喝汤了。
缺多少,为什么缺,剩下这些她又不说了。
沟通无果。
呆在一个房间里,两人又开始各做各的,彼此沉默。
直到晚上睡觉,躺在一张大床上,肩并着肩,男人在被子下去牵她的手,试她的温度。
虽然是夏天,屋内的空调却是暖风。
司黎身上不冷,想了想,她把手指一一插进他指缝里。
十指交握,两人都朝对方靠近了些,但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司黎头微微偏向他,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轻声开口:“其实,我也没有特别喜欢演戏。”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至少演戏不算是她毕生理想吧。
江修暮表情有了一丝松动,也侧头过去,“那为什么不考虑做别的?”他不支持她做演员。他今天的话,她一定听懂了。
司黎闻言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笑着说:“那你还不如问问外面跑出租的,为什么要做司机;问问环卫工人,为什么要起早贪黑扫街道。”
“江修暮,如果他们也有你这个脑子,聪明还能读书那么好,谁不想一劳永逸,轻松赚大钱啊。”
她转过头,亲了下他侧脸,“我也想。但你也知道,我成绩多差的。你的那些书,中文我看着都头晕。”
“我早想过了,我能做的行业里,就拍戏赚得最多,来钱快。而且我还算擅长,能做得不错。”
这她都够幸运了,长了张漂亮的脸蛋。比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幸运。司黎很有自知之明,也够知足。
轻叹口气,江修暮侧过身将她的头揽到怀里,吻着她额顶说:“但是阿黎,你有我。我的就是你的。”只要是她,变成一台赚钱机器他都心甘情愿。
司黎沉默地垂眸,过了会儿,才道:“你是你,我是我。”
她说:“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他们两个,手可以纠缠在一起,身体也可以,但有些东西...不行。
额头上的吻渐渐变凉,男人闭了闭眼,手撑起上半身,将她彻底笼罩在身下。
极有压迫感的姿势,江修暮强行抬起她下巴,在黑暗中凝视她的眼睛。
“司黎,你这种赚钱方式,在我眼里,无异于在‘用命换钱’。”简单讲,就是不值得。他不可能放任。
司黎也看向他。虽然黑暗里,他们的眼睛只能看个模糊,但彼此的轮廓都刻在心里了,也用不着看得太清楚。
她用刚刚牵着他的左手抚摸他的脸,“你们读书人都喜欢上升高度,用些夸张的词来吓唬人?故弄玄虚。”
江修暮懒得反驳她,扯下她的手,压在掌心里,一寸寸地摩挲,最后停在尾指的位置。
额头抵着额头,他缓缓告诉她:“中国的《易经》里有一卦,叫剥卦。其中有两象,分别是‘剥床以肤,切近灾也’和‘剥床以足,以灭下也’。”
“剥落到床面,相当于切肤之痛,从床脚剥落,是毁掉根基。剥,是一点一点抽离。”
“以你的性子,最开始磕到碰到,青一块你都不会留意。现在手指受伤,你也觉得是小事。然后就是手臂、腿脚,只要还活着你都认为是小事。”
“你把自己当洋葱,以为剥掉一层还有下一层。最关键的,你对危险的敏感度和感知力也在被剥落。”这才是核心。
他从被子里拿出她那只受伤的右手,严肃地说:“阿黎,你现在自己回想,手受伤,到底是不是意外。你以前有这么不小心吗?”
司黎双目紧盯着他,抿着嘴唇,在他的话里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他们梨园里,曾经有一位学武生的师兄。拜师之前在少林寺学过武术,所以园子里他学功夫也是最快的。
他那时候特别喜欢给他们表演一个绝活——用头顶水缸,顶起来还能轻松地走来走去。可是有一次,他演这个绝活时,水缸忽然掉了,把他砸在了下面,胸椎骨头插进了内.脏,当时就吐了好多血。后来命捡回来了,人却没再回园子。
师傅们检查过后,发现原因是那天空水缸里多了块石头。很小的一块,他以为很轻就没拿出来,结果就是这块石头让水缸失去了平衡。
而她在梨园里学功夫那么久,从来没骨折过,就是因为她踩高处时很小心,一直都很小心。只是后来,她没那么惜命了。
感受到她呼吸沉静下来,江修暮松开她的手,好好地放到一边,柔声说:“阿黎,我不对你故弄玄虚。我只是了解你,也了解人心的规律。你这样下去,早晚...”后面的话,他欲言又止,没说出口。司黎却听得懂,这样下去,她早晚会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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