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心累之余,有一个温暖的港湾可以依靠,就已经足够了。
谢明灼便道:“此事交给我,如何?”
“勺勺,”谢长锋有些自责,“爸爸给你拖后腿了。”
“你们平安健康,才是最好的。”谢明灼一点也没觉得这是负担。
她都亲手杀过人了,下令处死几个人并非难事。
申时,一壶鸩酒送进安王府。
与此同时,谢明灼在文华殿召见了陆放。
三个月未见,陆放晒黑了些,精神却比之前要昂扬。
见到谢明灼,他显然很激动,跪地请安后第一句就是:“公主尊体是否已安康?”
离京前,谢明灼以“身体抱恙”为由,避不见人。心思深沉如昌蔚之流自然不会信,陆放这样的愣头青却毫不怀疑。
“安康。我已看了你呈上的报告,设置对照组观察、引进优良猪种这些举措都很不错。”
她让陆放每月都向她汇报工作,陆放便严格遵守,一回宫,三个月的报告都被放在她专用的桌案上,封在锦匣里。
陆放英朗的眉眼泛着愉悦,又道:“猪场扩建,人手欠缺,可否增募一些民夫?”
“这种事你做主安排。”
“是。”
谢明灼又勉励他几句,打发走了。
“阿玉,去一趟吏部,叫人整理出近十五年西南各省土司土官及当地流官的任免记录,明早朝会后送来。”
冯采玉领命而去。
文华殿的窗户已经换成玻璃,秋日的阳光直直透进来,光线明亮而和煦。
谢明灼找出几本西南相关书籍,翻阅时偶尔记一下笔记。
用的是二哥改良后的铅笔,适合速记。
三个月不在京城,爸妈哥哥们捣鼓出不少新鲜玩意儿。
上行下效,这些新鲜玩意也在官署中形成风尚,并流传到市井街巷。
善于发现商机的商人,发现有利可图,一定会继续改进工艺,降低造价,提高效率,如此便可良性循环。
酉时正,和家人用完晚膳,谢明灼回到皇子所住处。
冯采玉和姜晴已经带人收拾妥当,床上换了秋被,下午刚晒过,有股清新干爽的味道。
谢明灼尽情泡了一回澡,泡得皮肤都起皱,才懒洋洋起身,换上柔软的寝衣,闭目半靠于榻,由采玉帮她烘干头发。
华灯初上,星月交辉。
宫内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宫仆轻微的脚步声,三个月来,跋履山川的辛劳和身居市井的喧闹,似已渐渐远去。
瑞兽香炉青雾袅袅,香味宁神,一点一点驱散脑中纷杂的记忆。
“殿下,奴婢下午收拾行李,行李里有一封信,奴婢不知放在何处,就先压在梳妆盒下了。”
谢明灼睁开眼:“你等会寻个匣子,放进去。”
“是。”
过了片刻,她又道:“去拿来。”
冯采玉依言,从梳妆盒底下取出书信,呈到谢明烁面前。
信封写的是“孟卓亲启”。
谢明灼取出信纸,再次细观一遍,这才发现林班头的字写得颇有几分风骨,还隐隐透着狷狂之意。
不畏惧权势,行事时心中自有一套准则,确实有几分狷狂。
她收回信纸,置于一旁。
明日朝会是重头戏,她得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湖广安陆县。
沈石邀请林泛来家里做客,他不会做饭,就从酒楼订了几道菜。
“林老弟,你师父他们如何了?”
“受了些轻伤,已经安置妥当,并无大碍。”林泛神色平静,语气却有些消沉,“沈兄邀我前来,可是有事找我?”
沈石叹了一声:“你别难过,都怪那个嚣张跋扈的地主,请了杂耍班子还死抠不给钱。”
辛辛苦苦表演,不仅拿不到酬劳,还被地主极尽嘲讽,拿棍棒赶出去。
他们自然气不过,去官府告状,哪知官府衙差收了贿赂,把他们抓到牢里关了几天。
若非六师弟机敏,趁乱跑了给他送信,师父和师兄弟们还不知要关多久。
只是因为这件事,他错过了与孟姑娘同行去京城的机会。
这么多天过去,不知她是否已顺利抵京。
林泛仰头灌下一杯酒。
“还在想着孟姑娘?她走前也没给你留个地址,京城那么大,你去了都找不到人。”
林泛:“是我太匆忙。”
“见你这般,我实在不忍心。”沈石拦住他的下一杯酒,“给你个机会,要不要?”
“什么?”
沈石压低声音道:“东郊谋反那些人,明日就要押解入京,人犯太多,差役不够,你愿不愿过来搭把手?”
“当然愿意!”林泛不假思索。
沈石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你到京城后,去我刑部同窗岑悝府上,将这封信交给他。我在信中托他打听京城姓孟的锦衣卫姑娘,姑娘当锦衣卫是少数,打听出来应该不难。”
林泛遽然起身,长揖到底,“沈兄大恩,林泛无以为报。”
“我也不是没有私心的嘛,”沈石托起他,“汤嵩没了,朝廷要委派新知府,你去了京城,尽量帮我打听一下人选,了解一下对方喜好,提前写信告诉我,免得过来后磨合艰难。”
他这番话只是托词。
林泛心知肚明,却当做不知,笑回:“我一定打听清楚。”
“看看,一听到要去京城就笑了,”沈石揶揄,“当真喜欢那位孟大人?”
他说的是“孟大人”,而不是“孟姑娘”,就是在隐晦提醒。
站在朋友的角度,他不希望林泛落得个“飞蛾扑火”的结局。
林泛并未动摇:“不试试又如何知晓?”
“行,那我就以这杯酒敬你,预祝你能心想事成。”沈石一饮而尽,拍拍他的肩,“以你的身手和能力,在京城衙署谋个职绰绰有余。”
老岑素来惜才,他本打算在信中举荐林泛,但转念一想,上赶着不是好买卖,不如让老岑见了人之后亲自开口。
林泛一笑:“借沈兄吉言。”
第61章
◎三议公主◎
辛酉年八月廿二,百官入朝。
时隔三个月,荣安公主再次现身朝堂,众官只觉恍惚一瞬,然后三缄其口。
昨日公主下令,赐安王府鸩酒一壶,此事不是秘密。
短时间内,没人敢在公主面前放肆。
吴山青站在高阶上,手持拂尘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礼部尚书范文心率先出班,提及圣上万寿节和使团入京之事。
随后兵部尚书贺徵启奏入秋之后,北狄大小部落时常在边境骚扰百姓,发生数次小规模冲突,我方胜多败少。
其余官员对于梁王谋反之事,予以叱骂痛击,并希望皇帝陛下不要过分哀思,伤了龙体。
待他们都唠叨完,谢长锋问了一句:“还有没有?”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葫芦里卖什么药。
“荣安。”
“是,父皇。”谢明灼身着公主常服,微微侧身,以示面向朝臣,“今日我有三道议题,想要听听诸位的意见。”
众臣都挺直腰背表示洗耳恭听。
“一议,私矿之痈弊,矿税之shsx征缴。
“二议,官驿之乱象,驿卒之困窘。
“三议,公门之霸道,吏役之横行。”
她说得不紧不慢,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众人都明显感到一种压迫。
三个月不见,公主威势怎么更胜从前了?不是说一直在养病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杀人了呢。
“都听清了?”
众臣:“回公主,臣等听清了。”
“我不需要诸位当堂答出,在列的各位恐怕对此三议尚觉陌生,”谢明灼从容不迫道,“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每人呈上一份奏疏。”
“臣等遵命。”
谢明灼用眼神示意谢长锋,后者当即会意,丢下一句“退朝”。
有些站得远的官员,还真没听清公主说的三个议题,下朝后询问同僚,只觉得头都大了。
这些京官也没有闭目塞听,大部分人都在地方当过官,对驿站里面的门道不说熟悉,也会有所耳闻。
至于公门衙署的吏役,他们向来都是吏役的上官,没有直面过吏役的横行霸道,一时愁眉苦脸。
矿场就更不在他们管辖范围了,这个议题户部比较容易作答。
各衙署之间互相交流打听,争取在三天内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在此之前,京城报社已经发行最新一期报纸,除去京城的新鲜事,《天书之科举青云路》的连载内容,吸引了不少文人士子的注意。
伍川岳考上童生后,决定外出游历一番,增长见闻。
同情矿工驿卒之劳苦,感慨百姓生活之不易,对心狠手辣的矿监和索要钱财的官员嗤之以鼻,碰上肆意凌辱百姓的差役勇敢站出,仗义执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