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总催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这个世道似乎更加艰难。
这到底是为什么?
当天际最后一缕光线湮没于黑暗,谢明灼吹燃火折子,点亮香案上的烛台。
一灯如豆,却足以照亮整间屋子,也让她俊丽的眉眼更添几许光辉,比天上的繁星还要夺目。
徐青琅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感动。
她怎么忘了,孟大人就是这个浑浊世道的点灯人。
“白三,你可敢孤注一掷,为白总催讨一个公道?”谢明灼问。
白三毫不迟疑:“当然!”
便是豁出性命也不在乎,就怕没了命也讨不回公道。
“好。”谢明灼眼中映照焰火,从容而郑重道,“过几日,你寻一个时机,趁乱离开盐场,至大使署门口,举状喊冤。”
白三愣怔几息,苦笑一声:“您太看得起我了,盐场外有兵丁把守,我怎能逃得出去?”
何翠娘能逃出去,还是他们举全村之力,声东击西引开把守,才得以成功。
“到时自有机会。”谢明灼胜券在握道,“我就问你一句,敢是不敢?”
“敢!”白三坚定道,“我敢!”
谢明灼由衷鼓励道:“好样的,只要你能抵达大使署,一定可以讨回公道。”
“可……”白三面露难色,“我不认得字,更不会写状子啊。”
“这个好办。”谢明灼压低声音,交待一句后问道,“能否做到?”
“能!”
月上柳梢,盐场陷入沉寂,只白日煮盐的灶膛还留有余温。
曹生财领着一大帮子手下,气势汹汹冲到流沟村,怎料流沟村村口已经站着一排青壮守株待兔。
“严大发,你什么意思?!”他怒瞪青壮中间的严大发,气得大声吼问。
严大发气定神闲:“原来是曹总催啊,这么晚了,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别跟我摆龙门阵,你要不晓得我来,能堵在这儿?”曹生财冷哼道,“严大发,你想干什么我一清二楚,要点脸,抢人算什么好汉?”
“我听不明白。”严大发诧异,“我只是在这跟灶户们商议事情,你干啥上来就骂人,不讲道理。”
曹生财气急,声音飙得老高:“严大发!周达是我白沙村的人!我要带他回去!”
“不是说好借他来帮忙?你咋这么小气?事儿忙完了我一定送他回去,成不?”严大发嘴上说着软话,手里的铁棍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身边的青壮皆手持棍棒,阴森森盯着他们。
反观自己这边,带的都是平日偷懒耍滑的手下,人数也不占优势,真要干起来必输无疑。
曹生财自知冲动,不应该只带这点人来叫板,可他来之前根本没想到严大发真有这么大的胆子,脸皮也厚比城墙。
“严大发,你等着!”
他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带人回村。
翌日,白天的盐场以产盐为重,不能械斗,曹生财特意等到半夜,带着上百青壮,再次冲向流沟村。
他故意选在半夜,就是为了打流沟村一个措手不及。都这么晚了,严大发肯定早就去见周公了。
这个上百青壮,大多是他上任后召集来的打手,专门监管白沙村的灶户,如今带了大半过来,只余小半在村中。
就算只留了小半,有那么多前车之鉴,谅白沙村灶户也不敢翻出什么浪花。
他精神抖擞行至流沟村村口,还没走近,就看到村口黑压压一片。
除了老人小孩,村中的壮年男女全都出动,聚集在村口等人上门。
严大发笑着招招手:“曹总催,又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
蜀地的嬢嬢们战斗力同样不凡,别看双方青壮数量差不多,流沟村有了嬢嬢们的加入,曹生财就别想讨到好处。
他恨极了严大发,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拳脚相加,可理智尚在。
只要输了这场架,不仅面子,连里子都会掉得丁点不剩。
不行,他要忍住,绝不能输在严大发手上。
姓严的也只能号召这些人了,可他不一样,他还能找到帮手。
曹生财再次撂下狠话,带人离开。
第三日,盐场一如既往忙碌,煮盐的烟火蒸热了整座盐场,灶丁们浑身泛红,汗如雨下,一直到夜幕降临才得以喘息。
曹生财这次没等半夜,天擦黑就领着上百青壮,携隔壁村的总催、灶户,乌泱泱朝着流沟村进军。
他倒是想看看,这次带了近四百人,严大发还怎么拦住他。
严大发这次确实拦不住,但他还有后手。
双方交战正酣时,已有人跑去隔壁村子求援,大家都在一个盐场,低头不见抬头见,三个村子参与械斗,总不能一点都不关心。
架是要劝的,热闹也是要看的。
村子与村子之间也分亲疏远近,流沟村挨打,素来交好的邻居不能坐视不管,总催便也领着几十灶丁前来声援。
东风压倒西风。
曹生财不干了,你叫人是吧,老子也叫人。
于是乎,越来越多的村子参与进来,有的村子本来只是想看看热闹,结果不知被谁的石子、土疙瘩砸中,当即翻了脸,撸起袖子逮人就揍。
战况再次升级。
只有白沙村的灶户们,依旧门窗紧闭,没有踏出一步。
白三已经休养三日,伤势痊愈得差不多,趁乱回到白沙村,躲在草垛后,朝守夜的巡逻大喊一声:“快来人啊!曹爷要被人打死了!快去流沟村救人啊!”
巡逻皆知曹爷去找回场子,一听这话当即信了,忙召集弟兄赶赴流沟村。
白三轻易回到村子,直奔“叛徒”家中,趁其不备绑了他,塞住他的嘴巴和耳朵。
若非叛徒,他也不会被曹生财逮个正着。
时间紧迫,他没工夫回家,直接从叛徒家的鸡笼里捉住一只鸡,割了脖颈,放了一大碗鸡血,并从起橱柜中找到一大块白色麻布,揣兜里飞奔而出。
叛徒欲哭无泪。
我的鸡!我的布!该死的白三!
白三端着鸡血,扯着白布,挨家挨户收集血指印。他们不会写字,那就按捺指印。
听闻他要带上满是血指印的“状纸”,去大使署告状,乡亲们都劝阻他。
白三连忙解释:“我打听清楚了,明日公主的车驾就会抵达大使署,等公主车驾一到,我就举状喊冤!”
乡亲们将信将疑,但他说得斩钉截铁,便都摁上了手印。
有人义愤之下,甚至想咬破自己指尖捺印,被白三拦下。
“有人跟我说,白总催一家的血已经流够了,不需要我们再去流血。”
数百枚指印凌乱铺盖在白色麻布上,仿佛冰天雪地里一声声凄厉而无望的呐喊。
白三小心收起“状纸”,与乡亲们道别后,直奔盐场外。
流沟村。
械斗不断拓展,盐场大半村子都参与其中,时值黑夜,早已分不清谁跟谁。
反正只要自己挨了一拳,就必须要还回去,平日里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压抑的痛苦,全都在今夜倾泻而出。
声势浩大到惊动了盐场把守。
把守不得不分派人员前往拉架,但也抵不住上千人的群殴,到最后,大半的把守全都出动。
盐场守卫松散,恰好便宜了准备逃离的白三。
他怀抱着布满血腥的希望,头也不回地冲出盐场,奔向大使署的方向。
谢明灼立在暗处,目送他顺利远去,方回首看向项敬惠。
大夜弥天,唯有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项御史,今夜一别,万望珍重。”
项敬惠跪伏于地,声音哽咽:“微臣恭送公主殿下,祈望公主殿下吉星高照,福寿绵延。”
“起来吧,”谢明灼笑道,“咱们很快就会再见。”
项敬惠起身,目中泪光闪烁,她以袖拂去,眼前重新变得清晰,瞳仁中似有星月倒映。
公主殿下,一路顺遂。
第94章
◎公主驾临◎
距公主失踪已过去一个月,四川各司衙署,所有人的神经都崩得极紧。
湖广巡抚高铨,之前奉命领兵前来搜寻公主下落,却一直未果,心中焦灼不已,嘴边都生了好几个燎泡。
“高巡抚,冯女史和孟伴读有请。”一位公主亲卫前来通知。
高铨的官职比他们高得多,却丝毫不敢怠慢,客气回了礼后,随他入了房间。
房间内,孟繁和冯采玉并肩而坐,手里捧着一份舆图,见他进来,便翻转图纸,扣在桌面上。
未及高铨见礼,孟繁便道:“已收到关于公主下落的消息,高大人,号令下去,立刻拔营。”
高铨心头一跳,忙问:“前往何处?”
“成都府简州。”
遇袭之前,公主便交代她们,“失踪”一个月后,不论局势如何,都依照计划去往简州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