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蜀王谢蓬也列席在侧。
藩王无故不得入京,众官听闻公主回京时还带了蜀王,皆惊讶不已。
怎奈蜀王入京后,根本不与人交游,一头扎进天工院,再也没有出来过,实乃怪人也。
生辰宴设在中午,因逢五朝会,如今朝会已改至下午,生辰宴结束,官员正好齐至奉天门入朝。
谢明灼川、贵之行后,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朝中不少官员对她必生怨愤,但这些人的演技个顶个的纯熟,与宴时喜气洋洋,瞧不出半点不满。
宴席上祝词连绵,酒水不止,然下午便是朝会,众官也不敢多饮。
倒是一些年轻贵女和郎君,时不时壮着胆子来敬谢明灼,谢明灼笑容和煦,皆来者不拒。
早闻荣安公主在朝堂威严万千,私下倒是和颜悦色,不端公主架子,说话也颇为动听,基本每个年轻人敬酒后,都带着满心羞赧和欢悦离开。
呜呜呜呜公主殿下夸他们了!
“勺勺,你等会还要开朝会,别喝太多。”大哥谢明烜凑近劝道,“再有人敬酒,我来喝。”
没等谢明灼回应,谢明烁就挤进来,“去去去,就你那酒量,别喝了之后做实验都手抖,我来。”
谢明灼:“……”
两人如此盛情,她却之不恭。
这点酒水根本影响不了她的思维,但喝多总归伤身,还会一身酒臭。
一番觥筹交错后,生日宴结束。
官员眷属依次出宫,朝官整齐前往奉天门。
其实今日本可以休朝,但谢长锋坚持,还特意吩咐光禄寺和御膳监,酒水要以水为主,免得朝会上有人失仪。
负责膳食的官员不禁腹诽:若担心失仪,宴会可以留到夜幕降临,如此朝官下朝后,正好可以参加宴会,不知圣上为何要办午宴。
他们并不知道,谢长锋是担心朝会上这些官员会做出疯狂举动,坏了宝贝女儿的生日宴氛围。
今日朝会必定波涛汹涌,众官心知肚明。
谢明灼已经不需要自己出面,自有都察院官员出班弹劾。
白总催灭门案牵扯出四川盐政的疏漏,大批官员沾染私盐之利,已被押解入京。
每一位官员的背后,都有一棵根基深厚的大树,想要连根拔起不太现实。
撕下几块树皮,砍断几根枝丫还是可以的。
方绩首当其冲。
他身为吏部左侍郎,可以左右多数官员的任免调迁,四川的私盐网也会“投桃报李”,为他输送巨利。
据调查,他家中的库房底下还挖了一间暗室,里面成堆的金银珠宝价值连城,更别提他祖籍宗族名下的无数良田。
证据确凿,喊冤声再大也无济于事。
其余牵涉其中的官员,皆为吸噬国利的蚂蟥,一个个肥得能养活边军至少五年。
杀头的杀头,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谢明灼不复生辰宴上的温和可亲,一个个决断毫不犹豫定下,便是有人想要说几句情,看到她手中厚厚一沓证据,也不敢多言半句。
“有过之人严惩,有功之人也得重赏。”谢明灼缓和了语气,“此次我入蜀调查灭门案,有幸遇见一位良才,一年时间,她足迹遍布蜀地盐场,身体力行,汲取经验,琢磨出提高盐产数倍的方法。”
“数倍?!”不少人都不愿相信。
“我亲眼所见。”谢明灼转身朝丹陛,“父皇,此乃四川巡盐御史项敬泽之奏本,她在其中详细提请四川盐场改制,若新制能成,不仅盐业大兴,边境之粮草,盐商之规范,皆可成也。百姓食盐不再拮据,灶户之苦亦可减轻。”
吴山青接过奏本宣读。
众官也不是傻子,谁都能听出来新制实行后,朝廷对盐业的把控更加牢固,倘若今后新制得以在全国推广,对朝廷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但——
留给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就不多了。
公主这是下定决心要断了盐利这条路。
利益集团妄图劝阻,可公主刚刚才以贪墨之罪,严惩数十官员,他们已经伤筋动骨,又岂敢以卵击石?
谢长锋抚掌:“大善。荣安,新制施行需要人去坐镇,项御史年纪轻,职位低,兼盐务繁杂,恐无力督抚全省,你看该如何?”
“擢项敬泽为四川盐课司提举,湖广巡抚高铨调为四川巡抚,督掌新政施行。”
有人抗议:“一个七品御史,如何能一下子提拔为从五品?”
越级升官,谁见了不眼红?
况且盐课司提举的位置,就算即将迎来盐场改制,可牟利之处大大减少,那也是个肥差啊。
谢明灼只回一句:“我说了,有功之人必重赏。”
除了赏赐,还有重用和赏识。
众人被她厉目一扫,只能接受。
“此乃第一件事,”谢明灼继续说,“第二件诸位也已知悉,日月教假扮道家方士,据道观之便,种植毒物,残害百姓,蛊惑朝廷命官,邪.教固然可恶,道观亦有缺可钻,为免重蹈覆辙,我决定收回天下宫观之私田,归入户部,由户部负责清丈征赋。”
“此事万万不可啊!”果然有人立刻跳出来劝道,“骤然让他们失去立身之本,恐引发动荡。”
有一个日月教在暗处已经叫人不寒而栗,倘若那些宫观又煽动信众作乱,朝廷难免捉襟见肘。
其余人也纷纷相劝。
即便知道公主不会听进去——
“诸位说得有理,既如此,宫观依旧可以拥有土地,但不能不向朝廷缴纳田赋,且要摊丁入亩,以免再出现诡寄之乱象。”
“不可,全国宫观数不胜数,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况且此事也只发生在蜀地,其余地方之宫观恐怕心生不服。”
谢明灼再退一步:“那就只在蜀地施行。”
众臣便都没话说了,再反驳下去,他们头上的乌纱帽别想保住。
先说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决定,所有人反对,再退一步,大多数人便都可以接受了。
她的真正目的,只是想温水煮青蛙。
借日月教种植毒物之事,将蜀地宫观之田纳入国家征税体系,再然后便是全国,等时机成熟,士族豪绅、权贵勋戚的私田,同样不能放过。
至于如何全面推行,她心中已有计较。
“袁观德,此事交由户部四川清吏司负责,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袁观德暗叹一声:“老臣遵命。”
“这第三件事,想必诸位也都有所耳闻,此番贵州之行,本公主无意发现一桩陈年旧案,如今祸首已归案,供认不讳,含冤之人也该得到昭雪了。”
此案确实已无异议,只是当年的左参议、如今的江西巡抚史赞尚未应诏回京,案子不算完全审结。
但关系不大。
有祸首杨旦的供词、水东宋氏的证言,再加上贵州土司盗采银矿的实例,案子已经清晰明了。
翻不翻案的,对他们并无影响,恐怕只有远在江西的史巡抚要吐出一口老血了。
谢长锋亲自写了一封圣旨,昭告天下。
圣旨中盛赞林应节为国尽忠,高风亮节,堪为百官之楷模,并追授其为从一品光禄大夫。
他本身是从二品左布政使,追授从一品也算是对他的补偿。
可惜只能是散官,他身无军功,不能封爵,否则还能荫及后代,间接补偿林泛。
但规矩是人定的,皇帝有特权。
圣旨还言,林家二子林泛,蒙冤受难,幼时颠沛流离,尝尽艰辛,依旧秉持正义之心,于湖广安陆县县衙履职期间,刚正忠直,扫恶除邪,护佑百姓,堪为吏役之榜样,今特命为刑部九品捕快,赐公服双套。
捕快差役是没有品级的,此为圣上亲赐特例,除皇帝,无人能够罢免其职,这个含金量恐怕比刑部七八品的官员还要高。
多少人寒窗苦读数十载,连个从九品的官都捞不着,凭什么一个小小的衙差也能有九品!
谢长锋一点也不觉得林泛配不上,相反,他还觉得品阶低了,若非谢明灼阻拦,这个捕快的含金量只会翻一番。
不管是梁王案还是贵州银矿案,林泛的功劳都不小,只是不曾入仕,无法依照正常规定给他升官。
已经委屈林应节十年了,总不能继续委屈他儿子吧?更何况这还是自己的准女婿。
谢长锋便跟家里人商议,要给他一个金饭碗。
若换做旁人,捧着金饭碗恐怕会德不配位,惹人耻笑,但一家人都认为,林泛不会。
凭他的能力,去了刑部只会如鱼得水,加上“特权”在身,不受上官之钳制,查案时阻碍会无限变小。
谢明灼回京前也问过林泛,他想留在京城,打算应岑悝先前之邀,入刑部协理查案,缉捕盗贼要犯。
与其让他承岑悝的情,不如承自己的情。
这道圣旨最合适不过。
朝会进行到这,基本可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