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皇帝而言,章皋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他的生死本就无关大局。
谢明灼想让章皋金蝉脱壳,骗过安王,那章皋面圣后势必不能回到章府,放在诏狱的确比其他地方安全。
“稍后你去散布章皋不治身亡的消息,”谢明灼交代,“至于章皋,秘密转移到天牢,跟他爹做个邻居。”
杨云开领命退下。
*
审完章啸甫后,安王就回到府中。
他叫来谢霁,问:“可有章皋的消息?”
谢霁面露不忍:“听说大夫还在医治。”
“你做什么这种表情?”安王冷冷瞪向他,“觉得我心狠?”
“儿子不敢。”
“哼,在你将肉油饼交给小厮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杀死他的凶手了。”
“……”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安王缓和了脸色,“他是你朋友,为你今后的大业牺牲是值得的。”
谢霁面露不解:“父王,即便、即便业成,咱们也依旧只是……”
“你懂什么?”安王眯起眼,指了指皇宫方向,“近水楼台先得月,等龙椅一空,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谢霁摇摇头:“咱们手里无兵。”
“谁说没有?”
“在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谢霁恍然大悟:“您是说京军?可敬……章啸甫即将斩首,新的京营总督若是不听咱们的……”
“届时我乃京城唯一的谢氏宗室,谁敢不听?谁会不听?”安王哼笑,“没人比我更名正言顺。”
谢霁的心一下子定了,不由笑起来:“还是父王智计深远。”
“只可惜章啸甫那老东西入了狱,要是换一个营操厉害的,到时计划有疏漏就不妙了。”安王眯起眼,“不知皇帝会提拔谁。”
谢霁的思路却还停留在之前:“父王,章啸甫不会供出咱们?”
安王摇头:“他现在的罪名,最多死他一个,若涉及谋反,那就是夷九族,他拎得清。”
“也对。”
父子二人在书房畅聊未来半晌,门外有人禀报,说是章皋不治身亡。
谢霁先是一惊,心里划过淡淡的伤感,随后生出几分松快。
杀章皋是无奈之举,章皋此人不比他爹,他爹可以顾全大局不供出谋反同伙,他不一定。
所以为了消除这个隐患,他必须死。
与此同时,章皋在锦衣卫的秘密押送下,进入天牢,跟他亲爹比邻而居。
章啸甫大惊:“你怎么进来了?”
他只这么一个儿子,为了有一天东窗事发能将他摘出来,掉脑袋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告诉章皋,也从不允许他闹出人命。
今日审判之后,他就知道自己会死,但章皋不会,他这儿子最多判个流放充军。
他已经打点好了,就算流放也不会吃苦,会有人在合适的时机将章皋带走,他们章家的香火不会断。
可现在章家族人的案子还没审完,他儿子怎么就进了天牢?!
章皋见到亲爹,自然两眼泪汪汪。
他扒拉着木头柱子,委屈道:“爹,我差点就没命了!”
不等对方询问,他就将这两日的经历,事无巨细地说给章啸甫听,完了后一抹眼泪,吹出一个鼻涕泡:“爹,他们为什么要杀我?谢霁也太狠心了,他是真想毒死我!他根本没把我当做朋友!”
章啸甫如遭雷击,这一瞬间无数思绪野草般在他脑子里疯长,最后定格在“章皋被押入天牢”这一举动上。
这显然是个多此一举的行为,可它真切地发生了。
联系章皋所言,便可得出一个令人悚然的结论。
皇帝知道了!
或者说,皇帝已经有所猜测。
这是在用章皋提醒他,给他一次坦白一切的机会。
可那是谋反啊!
不管他说还是不说,章家都会万劫不复。
不,不对。
章啸甫死命揪着脑袋,章家除了他,无人知道谋反的事情,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章皋什么都不知道,手上也没有人命,他不一定会死,他还有机会活!
再退一步,倘若章家真的被夷九族,那他也一定要拉几个垫背的。
安王父子心狠手辣,还想杀他儿子,他可不想放着他们继续逍遥自在!
思路终于通顺了,全都通顺了。
章啸甫根本没心思理会章皋,嘭一声撞在木柱上,笑声如可怖恶鬼。
“杨云开,我有话要说。”他知道肯定有人在暗地里盯着他们父子。
章皋:……他爹疯了?
“我、要、面、圣。”章啸甫一字一顿,眼睛死死盯着牢房幽暗的拐角。
章皋:……
爹啊,您怎么也用这招?
【作者有话说】
往下翻,后面还有~
第23章
◎不入虎穴(五更)◎
谢长锋不得不哀叹,在女儿理政前,他是别想安静度日了。
一幅画才作了一小半,就听说章啸甫要见他。
他立刻放下笔,去找谢明灼。
谢明灼想过章啸甫会面圣,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为免天牢中有耳目,在转移章皋时,关押章啸甫的牢房周围特意清空了一片,父子见面的事,除了杨云开,再无其他人。
只是章啸甫目标太大,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不比章皋那日天时地利人和,没法秘密带入皇宫面圣。
谢明灼思虑片刻,道:“既然不能秘密,那就光明正大去见他。”
“啊?”谢长锋震惊。
谢明灼说:“有个问题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
“是什么?”
“公爵已经到顶,就算章啸甫谋反成功,他也只能是国公,最多增加点俸禄,既如此,为何谋反?”
谢长锋想了想:“因为讨厌我?”
章家女没诞下皇子,一直是章家的隐痛。
“讨厌皇帝,也没必要赔上九族身家性命,这完全是个赔本买卖。”
谢长锋挠了挠头:“他手握京军,说不定想趁机当皇帝。”
“就算我们死了,谢氏宗室号召天下,灭他还是很容易的,况且京军被他私役,不一定会听他指挥。”
“那是为什么?”
谢明灼指尖敲了敲桌面,说:“他有致命的把柄握在安王或者某位宗室手中,不得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一个致命的把柄,除了谋反,还能是什么?”谢长锋苦恼摇头,“我是真想不出来。”
“还有一个可能。”孟绮从外走进,手里端着几份糕点茶饮。
谢明灼对上她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
一只白玉糕递到嘴边,她下意识张开嘴咬了一口,就听母亲大人说:“成天动脑子,小心长白头发,吃点东西补一补。”
“好吃。”谢明灼眉眼弯弯,“多亏母后提醒,要不然我确实是要多几根白头发。”
谢长锋急不可耐:“提醒什么了?”
“我之前在熟悉宫务时发现,你母亲当年是在御花园意外失足,落水而亡。”
“没错,”谢长锋下意识点头,而后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可能不是意外?”
谢明灼又拿起一个糕点,说:“如果皇祖母的意外其实是章家所为,而又恰好被某个宗室知晓,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涉嫌暗害皇帝的亲生母亲,与谋逆的罪名也差不了多少。
“我要见章啸甫!”谢长锋认为这是个绝佳的理由。
皇帝一直对生母之死存疑,在章啸甫临死前审一审合情合理。
“还是我去吧。”谢明灼说,“外头有人要谋反,保险起见,你还是待在宫里。”
孟绮却道:“叫老大或老二去,天牢里阴冷不干净。”
“大哥去容易被反向套话,二哥出宫忙他的报纸去了,找他回来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谢明灼安抚道,“我就去问几句话,不会有事的。”
孟绮捏捏她的脸,没好气道:“我是管不了你们了。”
“怎么会?”谢明灼抱住她,蹭蹭她的颈窝,“这个家没有您就是一盘散沙。”
孟绮心中熨帖,笑了笑,旋即又板起脸,“快去快回。”
少有人会关注一个公主的行踪,但谢明灼参与几次朝会后,存在感大幅上涨。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一架马车,几个侍卫,简简单单地去了刑部大牢,前脚刚踏进去,后脚消息就传入各家。
章皋已经不在,章啸甫周围依旧空着,他所在的牢房像一座孤岛。
之前锦衣卫过来,刑部大牢提前清场,没有耳目存在,眼下牢中分散着几个狱卒,见到谢明灼都恭恭敬敬跪下行礼,不敢抬头乱瞟。
谢明灼行至大牢深处,于章啸甫的牢房前驻足。
“章啸甫。”她的声音沉稳平和。
原本背对着她,躺在草席上的章啸甫翻过身,见不是皇帝亲临,倒也不失望,缓缓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