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下镇船帮。
谢明灼七人已在此待了三日,这三日,在他们的“糖衣炮弹”下,船帮的帮众已经彻底接纳他们,跟他们打成一片。
晨光透过天际的云层,倾泻而下,粼粼波光如碎金点缀宽阔的河面。
谢明灼悠然坐在船头品茗。
椅子是林泛那日从镇上带回来的,做工一般,胜在结实。
茶叶和茶具选的是镇上最好的,喝起来倒也不错。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顶着两只总角,蹦跳到隔壁船头,羞怯地捧上一束野花。
谢明灼愣了一下,笑问:“送我的?”
小姑娘点点头,花束又往前递了递。
“谢谢你。”谢明灼先进船舱取了几颗糖块,放入小姑娘手心,才接过五彩缤纷的花束。
小姑娘瞪大眼睛,呆呆瞅着糖块,惊喜又无措。
她再不聪明,也知道糖块的价值比不要钱的野花高得多。
“还、还你。”小手慢吞吞地伸回来。
谢明灼问:“为什么?”
“不能要,太贵了。”
“你送我花,我很高兴,我送你糖,你高兴吗?”
“高兴。”
“既然你我都高兴,为什么不能要?”
小姑娘傻了。
“拿去吧,分给你的家人和伙伴。”谢明灼眼含笑意,语气温和,叫小姑娘一下子红了脸,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而后蹦跳着回到自家船舱。
其余小孩子看到“以花换糖”的场景,纷纷效仿,跑到岸上薅起了野花。
他们不敢找“姜当家”,便分别给其余几人送花。
李九月等人哭笑不得,收了花束,贡献出零嘴。
孩子们高兴坏了,差点把路边的花丛薅秃,想继续“礼尚往来”,却被告知姜当家要离开了。
准确来说,是姜当家带着船帮所有人,离开岭下镇,前往应山县。
“当家的,可以出发了。”杨云开跃上船头禀报。
谢明灼颔首,弓身进入船舱。
安陆之行,是时候收尾了。
与此同时,谢霂从梁王府出发,以挑选风水宝地为自己修建陵寝的名义,带着护卫浩浩荡荡前往碧山。
造坟的借口太好用了,谢霂自然不会另找理由。
世子规格的马车他已经坐腻了,等大业完成,他便能乘坐全天下最为宽敞华贵的车舆。
所以他选择了骑马。
三百侍从严密守卫,绕过安陆县城,直奔西郊碧山。
这条路谢霂走过多次,每一次都是伴在梁王身边,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今日过后,一切都将彻底改变。
即便是“凶犯”尚未抓住的恼怒,也压抑不了逐渐升腾的兴奋。
他紧紧握住缰绳,腰背挺得笔直,一扫在王府里的疯癫之态,整个人意气风发。
队伍经过葫芦峰,穿过幽长的山谷。
入山的山谷较宽,越往里越狭窄,等抵达坤丙峰时,仅容三匹马并行通过。
而坤丙峰,就是赵千户计划的最佳射击之地。
营中三个精锐弓手,已经隐藏在峡谷一边的山林间,等待最合适的射杀时机。
幸运的是,谢霂并未乘坐马车,这显然降低了射杀的难度。
一支利箭骤然冲出山林,刺破山谷,直逼谢霂要害!
身旁护卫耳朵微动,迅速拔刀劈开铁箭,前后护卫当即举起盾牌,遮掩谢霂身形。
这一箭仿佛一个信号,另外两箭从不同方向齐齐射来,擦过谢霂的耳垂落到马背上。
谢霂抬手一摸,指腹殷红。
“保护世子前进!”
只要绕过这条山谷,山上埋伏的弓手便再无用武之地。
一大半护卫簇拥着谢霂前进,剩余小半分成三队,快速潜入山林,朝三箭射来的方向奔袭而去。
就在队伍绕过坤丙峰之际,一支冷箭从斜上方射出,直直探入盾牌缝隙,刺入谢霂左胸!
谢霂痛得惨叫一声,摔下马来。
与这一箭同时射出的,还有冲破天际的信号弹,烟花炸裂之声响彻山谷,经过山谷间的回声加成,传到更远的地方。
乾伍峰。
赵千户站在都指挥使身后,与其余八营千户混在一起。
烟花炸响的那一刻,在众人茫然之际,他与三位同盟千户分别交换了眼神,同时飞扑向周围千户。
站在最前方的都指挥使,已被眼前的乱象惊得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怒吼道:“你们在干什么?要造反吗?!”
“造反?”赵千户一脚踹翻五营的千户,大笑两声,“咱干的不就是造反的事儿吗?”
“……”
山谷世子遇刺,山上将士内斗,碧山之乱已现。
武昌府到安陆县的官道上,高铨一马当先,沈石紧随其后。
“快点!都跑快点!”
队伍中军官不断下达指令,唯恐耽误了巡抚大人的要紧事,虽然他们并不清楚高巡抚此行目的。
只隐约听说要去剿匪。
什么样的匪得巡抚大人亲自带兵啊?
高铨哪料到自己治下会有反贼?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善,头顶的乌纱帽恐怕就得落地。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但再着急,赶路也得歇息。
天色渐暗,旷野寂寥。
高铨单独支了一个营帐,邀请沈石一同用餐。行军没那么讲究,桌上只几盘干粮饼子和肉脯。
“沈推官,明日就能抵达安陆,到安陆后是个什么章程,你且与我细说。”
沈石有点懵,他只会查案,不会打仗,而且来之前,孟姑娘没跟他说啊。
“不瞒高大人,孟姑娘只让我传信,并未言及其它。”
高铨眉头微锁:“当真是个姑娘?”
“……当真。”沈石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他又不瞎。
“沈推官勿怪,”高铨客气解释,“我只是一时想不到,这位深受陛下器重的孟姓姑娘,到底是何等人物。”
他下意识猜测是锦衣卫的高官,至少是佥事品级以上的,可他从未听说过锦衣卫里还有个姑娘家。
沈石道:“或许是化名。”
“也是。”高铨不再多问。
可即便是化名,一个年轻的姑娘能担此重任,也足够叫人惊讶了。
看来在外久了,他对京城的变动已失去了敏锐。
另一厢,谢明灼带领船帮,沿府河支流一路北上,抵达应山县码头附近。
虽海捕文书已贴满周边府县,沿途也设有关卡,但水路关卡略显松散,谢明灼几人又做了伪装,加上文书上的画像格外粗糙,他们得以顺利通过。
“姜当家,咱们现在该干啥?”刘坚蹲在船头,手里还握着桨。
“等。”
“等啥子?”
谢明灼坐在船舱里,舱内矮几上摆着一幅地形图,是林泛根据刘坚等人的描述画出来的。
应山峰群布局一览无余。
她耳朵微动,抬首看向码头,“来了。”
须臾,几个锦衣卫阔步而来,腰上佩刀皆是肃杀之意,周围百姓恨不得退避三里。
转眼间,码头只剩下锦衣卫,为首的穿着总旗制式军服,还是个老熟人。
他厉目扫过不远处的船帮,目光最终停落在谢明灼几人脸上,略显迟疑。
昨夜接到上官指令,说今日要来码头接人,接的具体是谁不清楚,只说是个大人物,保不齐还是锦衣卫里的高官。
联想到上次设卡临检,这几个人也莫名其妙地出现救人,胡总旗茅塞顿开。
敢情他们就是暗中指令的上官!
只是不晓得哪位才是主事人。
他上前几步,冲船舱恭敬行礼,说:“下官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谢明灼稳坐舱内,问:“宗震可到了?”
“回大人,宗都台昨夜便已抵达。”
明白了,这位才是真正的上官。
胡总旗想通这一点,也不敢质疑为何上官是一位年轻姑娘,能直呼宗都台大名,来头必然不小。
谢明灼起身出舱,吩咐刘坚和刘铁:“摇船靠岸。”
两人:???
他们再傻也看出来了,这个所谓的姜当家根本就不是水匪,而是朝廷的大官!
还是锦衣卫里的大官!
他们这个匪帮落在锦衣卫手里,还能讨得了好?
刘坚噗通一声跪到船板上,哀求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冲撞了大人,坏了大人的事,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帮兄弟。”
几十个青壮对几个锦衣卫,谢明灼七人还在他们地盘上,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可要真动手,等待他们的将是无休止的追捕通缉。
当土匪还能被招安,跟锦衣卫对着干,那真是嫌命太长了。
刘铁脑子还没绕过来,但见大哥跪了,便也跟着跪下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