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因为连时序从小一直生活颠沛流离的环境中,被不同的家庭领养又抛弃,导致他无法正常的处理与人的分别——哪怕是短暂分别——从而产生了一系列的应激反应。
他那会儿因为误会她和别人相亲,以为自己要被抛弃,对她做出的极端行为,大半也是受分离焦虑的影响。
这几天是姜安然故意制造两人的“分别”。走之前,她特地嘱咐老师,务必多给连时序找事做,实在不行,就把他和孩子们关在屋里,总之千万不要让他清闲下来。她想改变连时序将生活重心全部放在她身上的现状,让他明白,哪怕再相爱的两人,仍旧可以拥有自由的社交和私人的空间。而短暂的分开、她身边的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分摊她给他的爱...
一开始,连时序对她的离开——尤其是亲眼目睹她和别人离开——产生强烈的抵抗情绪。虽然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但眼神不会骗人。
姜安然笃定他会听她的话,所以严厉的告知他不许跟上来,在离开前明确告知他回来的时间,然后一次又一次,用遵守承诺的方式来缓解他紧绷的神经。今天那一通电话里,连时序虽然还是会条件反射般的因为她的失约感到不安,情绪却没有那么极端了。
这也算,一个不小的进步...
姜安然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爬到顶层时累得不行。走廊里阳光大片的洒进来,休息室开着门,窗帘却拉的死死的,四周静悄悄,偶尔传来风扇细微的声响。
小朋友们睡在支起的小床上,有个新来的小孩儿不习惯环境,睡前闹腾了好一阵,老师抱着她进里屋睡。连时序在外面守着,此刻正背对着门口,拎起男孩儿踢到地上的薄毯,重新给他盖上。
下一秒,他的衣摆被轻轻拽了下。
连时序以为是哪个装睡的小孩儿在搞恶作剧,一扭头,心脏不受控制地停了一拍。他眼前的一幕像极了文艺片中的定格画面。姜安然趴在门边,长发滑到身侧摇摇晃晃的,周身飘拂着金色飞屑,盯着他嘿嘿地笑。
太久没看到她这么不设防的在他面前笑了。
连时序竟然有些鼻酸。
他看呆了眼,失神地喃喃:“安然...”
姜安然赶紧嘘声,招手让他从休息室出来,轻轻关上房门。
她小声说:“沈温书上来替你盯着。我买了炸鸡,你先下楼吃饭。”
“我...”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吃过了,幸亏脑袋及时转过弯来,老实巴交的承认错误:“我不是故意不吃的,这群小孩儿太吵了,没顾得上。”
“知道,”姜安然拽了他一下,“走吧。”
连时序跟着她下楼的时候,余光扫过墙壁上贴着的照片,脚步莫名停下来。
姜安然注意到,也凑过来瞧。
连时序给她指了指最新那张合影上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瘦弱的男孩儿,问:“他叫什么?”
姜安然哦了声:“张晗昱。”
她对这个男孩儿的印象比较深刻,他来那天,是她和值班老师一起接待的。
走得远了些,姜安然才小小声说:“去年,他的亲生父亲犯事进去了,判了死缓,母亲改嫁之后就不要他了。身边的亲戚都不愿意领养他,晗昱跟着爷爷生活了半年,年前老人家因为脑溢血突然去世,他便被送到福利院来了...晗昱今年满六岁了,因为父母的事情给他造成了比较大的刺激,导致他心智发育的比同龄人都慢,刚来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我带着他去专门负责儿童心理研究的师兄那儿做过几回心理疏导,现在他的状态已经改变非常大的了。”
连时序眉头紧蹙,不解地道:“他说,他的父母是去给他买吃的,就再也没回来...”
所以,他以为是发生意外去世了。
姜安然叹:“大概是他觉得现实太残忍,编了个能让自己稍微接受的谎言。”
...是这样的么。
连时序长睫毛轻颤了下,心想,梦再美也终有醒的那天,逃避不是永恒的办法。
他意味深长地道:“希望他能遇见一个将他拉出深渊的人...”
“何必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人终究要掌握自救的能力。”姜安然并不同意他的看法,“没有人会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只有自己强大起来,在面对未知的风雨时才有赢的把握。”
“……”
连时序瞄了眼她坚毅的侧脸,兀自沉默了。
到了一楼,他们正巧碰上从办公室出来的沈温书,还有睡迷糊的胡嘉。她拽着他的衣角,跟没长骨头似的懒懒散散的依偎着他,然后抬起胳膊,随意跟姜安然挥了挥,敷衍地打个招呼。
下一秒,她余光瞥见连时序,立马瞪大眼睛,懒散一扫而空,元气满满地道:“时序哥。”
连时序冲她微微颔首,几乎是贴着姜安然的后背进了办公室。
门缓缓关上 ,胡嘉的视线还没收回来,莫名其妙地嘀咕:“他俩不是分手了么...”
紧接着,脑袋被一只大手摁住。
沈温书强制她把头转过来,阴恻恻地笑:“不管分没分手都和你没关系,少操闲心。”
“……”
这么凶干嘛。
她好奇而已嘛...
胡嘉瘪瘪嘴,挽着他的胳膊上楼。
另一边,姜安然将办公室内的圆桌收拾干净,刚拆开炸鸡的盒子,才想起自己有东西落在车上了。她一拍脑门,丢下句“我去车里拿东西”便急慌慌的跑出去。
连时序嗯声,倒退两步,站在窗前,在院子里搜寻她的身影。
几秒钟之后,姜安然从大厅跑出来,摁了下车钥匙,车灯闪烁两下,折叠的倒车镜缓缓打开。她拉开车门,因为身高不够只能趴在驾驶位上伸长胳膊努力去拿购物袋。从连时序的角度,只能看到随着她舒展的身体而上移的裙摆,露出两条纤细又白嫩的腿,那道并不明显的褐色疤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激的他口干舌燥...
姜安然很快勾到购物袋,重新锁了车门,往教学楼这边来。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在他的脑海中却被拆分成无数的慢速画面,将每个细节都完全暴/露在他面前。连时序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在她开门前坐到了沙发上,耳廓泛着绯红,佯装无辜地看向她,可视线慢慢的不受控制地下移,再次落在她那双白净的腿上...
姜安然完全没有察觉,将袋子里的两只易拉罐啤酒拿出来。
连时序愣了下,“我戒酒了...”
“只喝一点儿,醉不了。”
姜安然右手食指勾住易拉环,向上拉起,泡沫的滋啦声随即在耳畔炸/开。她将易拉罐推到他面前,自顾自戴上手套,小小声吐槽:“每次聚餐都吃不饱,回来还要给自己加餐...”
连时序点头,抓住机会赶紧诋毁,“请你去吃饭还不管饱,沈睿诚的局以后你就别参加了。”
“……”
姜安然哭笑不得:“你这算什么,报私仇?”
连时序一脸无辜,“没啊,全是我的肺腑之言。”
姜安然又笑了。她今天心情实在不错,难得卸下了对他的防备,主动聊起沈睿诚和夏礼的事情。她抿了口啤酒,道:“我没想到他俩真的能走到一起,她学生时代还放话说绝对不谈比自己年纪小的,结果啪啪打脸了...所以,缘分一旦开始,后面发生什么自己也控制不了。”
连时序之前见过她那位学姐,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确实是个女强人。他颇认同地点点头,附和:“那你呢?”
姜安然边吃炸鸡边刷朋友圈,不解地应了声:“什么?”
他捏着易拉罐的手指收紧,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打听:“你的理想型有没有变?”
“没有。我还是喜欢长得漂亮、温和有礼貌、又坦率的男人。”
说着,她瞥了眼连时序。
他每次来见她都会认真打扮,原本就长了张惊艳绝伦的脸,还特地穿了件英伦风的海蓝色衬衫,袖口用系带绑成喇叭状,嵌着一圈珍珠装饰,在光下闪着稀碎的光。整个人精致的过分。
姜安然有点儿心神荡漾,她放下手里的啤酒,提醒自己不能再喝了。
而在听到她说“温和有礼貌”的时候,连时序纤长的睫毛难以控制地抖了抖,随即像合拢的蝴蝶翅膀般垂下来,挡住眼底的失落。他再努力也变不成她喜欢的类型,所以,她这是在暗戳戳的提醒他,他们没可能吗...?
攥着易拉罐的手指收紧,再收紧。
发出清脆的声响。
连时序回神,看向被捏凹陷的易拉罐,赶紧懈了力道。
他舔了下唇,惴惴不安地问她,“我最近表现的还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