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海_冷拆【完结】(13)

  “你不忙了吗?”

  连时序隔着绿化带,透过缝隙窥探她的身姿。她一张小脸上带着惊奇的表情,脸颊透着红晕,微翘的鼻尖上挂着汗珠,樱桃唇微张,漂亮到像只瓷娃娃,让他想在玻璃房中保存起来。

  他轻轻抠着衣角的扣子,心里方才的妒火逐渐熄灭,彻底冷静下来才开口:“忙,但和你说声谢谢的时间还是有的。托你的福,昨晚我听着童话故事睡了个好觉。”

  “不客气,能帮到你就好。”

  姜安然不知道下回和他联系又是什么时候,索性把想说的话和盘托出,怕他嫌唠叨听不进去,她放缓语速,哄着劝:“不管工作再忙你也要按时吃,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如果碰到烦心事可以在微信上和我聊聊天呀,多个人帮你分担会轻松许多。”

  连时序只是听着她的声音,耳廓便不由自主的泛起绯红。隔着绿化带,姜安然的身影看不真切,他却戒不掉瘾,执着地注视她的一举一动。姜安然的尾音落下,他眼中的浓雾也随之消散,连同陈年冰层一并融化。他像个情窦初开的青涩男孩儿,被心上人关怀几句就羞得蜷缩起来,轻声应答:“好。”

  姜安然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调节他的失眠症,说着说着便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书写,“稍后我去买本新的童话书,录完之后发给你助理,你直接跟他要音频。等你工作忙不能和我及时沟通的时候,可以靠这个入眠。”

  明明是十分正常的帮助,落在连时序耳朵里却变了个滋味。她在关心他,给他录故事的音频,嘱咐他好好吃饭,关注他的身体健康...

  这能不能代表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开始变重要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希望姜安然是独属于他的宝藏,让她有朝一日可以全神贯注的爱他,不会再被任何人或者事物吸引注意力,尤其是那只已经不知所踪的野猫——她的手只能放在他的身上。

  电话里,姜安然轻柔的声音还没停止。

  “...失眠的症状需要慢慢调节,你不要着急,尤其要保证心情愉快,平时抽空多出来运动锻炼,晒晒太阳,保证身体的健康...另外,入睡前一个半小时内,你尽量别再动电子产品了,听听音乐看看书,都能起到很好的助眠效果。”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门心思都在算计——

  姜安然是个心窝子软软的女人,容易对弱小的生命同情心泛滥,他小时候可以用扮可怜的方式博取她的同情,现在照样可以做到。

  “安然。”

  他突然开口,打断她的话。

  姜安然忙不迭应答:“嗯,我在。”

  周围不见行人,连时序索性摘掉口罩,痛快地喘了口气。他眼里闪着精光,绯红的薄唇向上扬起一抹令人胆颤的笑意,可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脆弱,“我...心情不太好。”

  姜安然一颗心瞬间吊起来,攥着笔的力道加大,更温柔地询问:“你的烦心事可以和我分享一下吗?我或许能给你出出主意。”

  “不用给我出什么主意。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太久了,只是想跟人说说...”

  他的声音逐渐弱下来,充斥着一股伤感,像一面脆薄的镜子被用力摔碎成一地残渣。

  姜安然感觉到四周的风静下来,燥热不再,全世界都被他的悲伤笼罩。

  她回应:“好,那你说吧,我听着呢。”

  *

  连时序忘记自己究竟是几岁开始在不同的家庭中辗转。

  印象中,他第一次喊人爸妈的时候是在一栋破旧的老式居民楼里。

  福利院的院长送他上楼,站在门口问:“他四岁了,年龄是不是大点?”

  男人穿着汗衫和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满身的烟酒味,踩着一双军绿色的帆布鞋,笑呵呵地说:“别的不将就,是个带把的小子就行。”

  女人蹲下来,对上他的眸子,惊艳地夸:“真漂亮的眼睛,玻璃珠似的,是个混血儿?”

  院长摇头,“看长相不是,但也说不准...他没出月子就被丢在福利院门口了,亲生父母一点儿线索没给留下,看来是铁了心不想要了。”

  女人和丈夫对视一眼,欣喜地道:“挺好,挺好。”

  连时序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被抛弃这件事好在哪里。

  幸而这对夫妻对他还算不错,会给他买衣服和零食,领着他到小区里认人。那时候他叫时序,暂且没有姓。夫妻俩想办完领养手续带他去改个名字,可在那个节骨眼上,原本“无法怀孕”的女人拿到了孕检报告单,一家子喜出望外,与此同时,他就成了没必要存在的人。

  之后,连时序重返当地的福利院。

  小孩儿们整天围着他问 :“你不是被领养了吗?怎么又被送回来了?”

  “是因为没讨到养父母的欢心吗?”

  ...

  诸如此类的话,他一概置之不理。

  没过半个月,他因为长得漂亮又被一对中年夫妻领走。

  这回他的运气一如既往的差劲。

  这个家庭是有孩子的,可是小男孩儿长得和妈妈一点儿都不像。他的脾气不好,经常故意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冲着他妈妈大吼大叫,可女人仿佛听不见他故意闹出的动静,径直路过他来找呆坐在房间里的连时序。她蹲下,抓着他软绵的小手,眼里噙着光,声音低柔的像能摄魂的海妖,“我把你从福利院带回来,你得帮我个忙。”

  连时序不懂,奶声奶气地问她,“什么忙?”

  女人笑得更明媚了,轻轻道:“帮我把他从家里赶出去。”

  连时序抬眼,一下就看见趴在门边的小男孩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在他心里,自己才是家里真正的主人,亲生母亲去世之后,父亲无缝衔接的娶了这个女人,又因为她无法生育从外头领养了一个小孩儿才挤他的位置。

  他奈何不了女人,便把连时序当作仇敌。

  小孩子间的恶意因为披着“不懂事”的皮囊显得更可怖,他时不时搞出的恶作剧父母皆习以为常并不加以管教,毕竟亲生的和领养的,孰亲孰远一目了然。他没了束缚,做法越来越猖狂,尤其喜欢趁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将他关到卫生间,把门反锁,在外面掐掉灯光电源。封闭漆黑的空间让连时序极度恐惧,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惊恐地叫嚷,惹得邻居报了警。

  因此,连时序再次回了福利院。

  不过,这次是个新的地方。

  时间过去太遥远,他只记得门口种了棵梧桐树,枝繁叶茂,所有人都在门口迎接他的到来,甚至特地拉了条横幅。他在那儿短暂的迎来了人生中的快乐时光,但好景不长,年末福利院和一家音乐学校合作表演节目,学校的负责人来给他们上课,一眼就看中了他。

  那男人已经上年纪了,满头白发,妻子却十分年轻。

  他们高兴到像发现了稀世珍宝,说他有天赋,是个学音乐的好苗子。

  于是,连时序又被送到了新的环境。

  他没有跟福利院的朋友好好道别,以为自己还会像先前那样被送回去。他坐在去往别墅的车上,脑袋里却在幻想和朋友再见时对方惊讶又欣喜的表情。

  可惜命运没有眷顾他。

  他被夫妻俩留了下来,迅速办了领养手续,上了户口冠了姓。

  从此所有人都叫他,连时序。

  养父母挖掘到他异于常人的音乐天赋,给他指定了严苛的训练计划,从接触各种各样的乐器开始入门。不止西洋乐器,民族乐器他也得精通,别墅里每天进进出出的都是一对一教他的乐器老师,他记不清自己那会到底学了多少东西,总之梦里都在和乐器打交道,到现在一些冷门乐器放在他手里,他仍旧能玩出花样来。

  八岁起,连时序便跟着养父母全国各地参加比赛。

  他们给他定了规则,凡比赛必拿第一。

  他们投入了那么多精力和金钱,需要看到回报。

  连时序拿过冠军,却无法次次都保证自己是冠军。

  高山之外还有高山,比赛里总能遇见比他厉害的人。

  那段时间的比赛,连时序因为状态不佳,拿到的名次都不太好。当他拿着第二名的奖杯从台上下来,第一句话不是自我反应而是讨个夸奖,彻底惹怒了他的养父母。

  与其他很多父母一样,他们认为孩子的成绩不好,总得给点惩罚,不然他以后照旧不把学习这件重要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有吃到苦头,才能长个教训。

  他们将训练的作息表调整的更加严苛,完不成规定的任务连时序会吃不到饭,练乐器时走神会挨手板,比赛成绩不佳会被关小黑屋。他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取得了别人大半辈子都无法取得的成就,养父母开始带着他出席音乐会,认识音乐界的各位前辈,与此同时,对他的管束也变得更加严格。

  他们控制他的交友圈,他的兴趣爱好,他的饮食习惯...

  甚至连他每天的穿着打扮都要按照他们的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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