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安然随口答了一句,余光瞥见连时序不知道在发什么呆,怔怔盯着手里的山竹,却连红色的汁流满了掌心都没发觉。他使了蛮劲儿,手背上青筋突起,还是没能剥出来。
姜安然拿了一个山竹,摘掉叶子,给他做示范。
“你这样,十指交叉,力气往中间使,出现裂缝之后就能剥开了。”
连时序有样学样,挤开却不吃,递给她,“酸的。”
姜安然纳闷,她才尝了,是甜的啊。
连时序唇色淡淡,兴许是热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较先前更白了几分。房间内没有开窗户,门紧闭,因为胡老怕晒,半边窗帘也拉上了,他难受的厉害。可她没有注意到他的难受,和别人聊得非常开心,这让他不爽的情绪达到了顶峰。他固执地抬抬手,像极了当初在院子里催她接过皮球的样子,脸色绷得紧,硬声道:“你尝尝。”
姜安然没拒绝,捡起一小块白生生的果肉丢进嘴里,酸味在舌尖蔓延,她一下皱起眉头,被酸的浑身抖了抖,“别吃了,这个确实酸。”
连时序抿着嘴,将她每个动作拆解慢放。
细碎的光影照在她脸上,侧面的小绒毛也清晰可见。
她的唇瓣涂上了带着细闪的豆沙色,娇艳如花,诱人采撷。
最致命的是那个只有他才知道的特征。
姜安然小时候调皮,不小心磕在桌角受伤了,下唇因此留了一道浅色的疤,当她的贝齿用力咬住下唇,血色消退就会露出显出那道蜿蜒的伤痕。事实上,姜安然非常避讳这道疤,她觉得太不美观,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做大笑等夸张表情时会特意用手挡着嘴巴,长大了便懂了用化妆品遮掩。
连时序以前就爱盯着她瞧,偶然发现之后问她怎么受的伤。
姜安然凶巴巴的威胁他不许说出去,否则以后她不会再和他分享零食。
连时序完全不在乎零食,他问:“别人知道吗?”
姜安然摇头,再次强调:“绝对不能说出去哦。”
连时序举手发誓说不会,站起来兴奋的原地蹦了两下,老师以为他是玩游戏开心,殊不知他是因为拥有了姜安然的秘密而激动到战栗。自那之后,姜安然常带着他去做“坏事”——午休时间偷跑去教室玩拼图,在图画书上随便乱涂乱写,被老师发现打死不承认...做这些事她永远不会想起沈温书,因为不想被他唠叨。
连时序在她身边的时候会变得很乖,特别、超级乖。
他不会去分辨自己的行为是对是错,只要能和姜安然待在一起,做什么事便显得一点儿都不重要。
长大之后,连时序学到了礼义廉耻,明白自己阴暗的感情上不了台面,可他还是没改变想法。
对他而言,姜安然就是真理。
她说对就一定是对的,说错就必须是错的。
此刻,他因为她的一句话飞快将果肉丢进垃圾桶,封闭空间带来的窒息感在逐渐消退。他终于能全神贯注地观察姜安然的反应,看她被酸的吐出一小节红润的舌尖,咧着嘴,伸手去拿纸杯倒水喝。
连时序目光阴恻,忍住烦躁没抬脚去踹垃圾桶,暗骂——
什么破玩意儿,敢酸成这样。
第5章 五束玫瑰
“时序最近工作还顺利吗?”胡老一句话把他的思绪拽回来,和蔼地道:“胡嘉是你的小歌迷,家里书架上摆满了你的专辑,宝贝的不得了。”
连时序坐端正了,唇角带笑,还是一副谦逊的模样,回答:“挺好的。”
胡老没有提他睡眠和生活中的任何事情,倒是嘱咐他注意饮食,“你这孩子,太瘦了...”
连时序始终微笑着,不管胡老说什么都应下,态度恭顺的不得了。
胡老对他这种长得帅气,优秀又乖巧的孩子好感度直线上升,再加上他是去世旧友的孩子,难免更关心一些。但隔着辈分,来往又不密切,除了工作身体,能问的就只剩下老生常谈的话题——
“你找没找女朋友?”
连时序没回答,笑容深了几分,又瞥了一眼姜安然。
她没有注意他,向胡老打了个手势出去接电话,之前联系的一家做儿童玩具的公司愿意投资福利院,具体的合作事宜得当面商议。姜安然和对方约好碰面时间,给福利院的院长阿姨和沈温书说了一声。沈温书那边的课还有四十分钟才结束,她说不着急,自己得回家换身正式点的衣服。
沈温书应答:“我下班回去接你。”
姜安然挂断电话,推门进屋,里面两人聊得正高兴。胡老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被行业的规则绊住脚步,有喜欢的女孩子得勇敢去追,感情这种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连时序只笑不语。
胡老以为他有所顾忌,毕竟自己身边和连时序差不多大的学生,就算没结婚,好歹也谈过几个朋友。他各方面条件这么好,没道理没个心上人...胡老纳闷:“像你这种凭实力混出名堂的歌手和流量偶像不一样,你的感情能自己做主,怎么还不敢谈?怕违约啊?”
姜安然一听就乐了,“您知道的还挺多。”
胡老的表情还怪骄傲,“当然,活到老学到老嘛。”
他刚才的话没说完,正打算继续,被姜安然拦下。
她明白被长辈们催婚的痛苦,自己现在听到与男人相关的话题便开始头疼,所以好心帮连时序解围。姜安然双手合十,向胡老瘪嘴撒娇,“今晚的聚餐我参加不了了,有急事得出去一趟,等忙完这阵子我亲自上门去看您和师母。”
胡老一听是正事,赶紧摆手让她去忙,只是难免操着长辈的心念叨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一到换季的时候就容易感冒,现在说话还有鼻音呢,一定要注意保暖,别为了漂亮穿太少,早春能热到什么程度...”
“知道啦。”
姜安然真是怕了他的唠叨,捡起丢在沙发上的包准备开溜。
连时序此时站起来,长腿一迈站到她面前,边戴帽子口罩边说:“我送你。”
姜安然一句“不麻烦”还没说出口,仰头看见他,一时间只剩感慨他长得真高,堵在她面前遮住大片的光,黑漆漆的影子盖下来,宛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幸而他脸上始终带着善意的笑,让她心里的毛刺感慢慢消退下去。
她不知怎么改了主意,报上小区地址,问:“顺路吗?”
连时序颔首,回头向胡老解释:“公司有事儿,我过去一趟,晚上不留下吃饭了。”
胡老笑呵呵地送他们到教学楼门口,嘱咐他路上慢点开车。
姜安然跟他挥挥手,和连时序并肩踏上去停车场的小路。
现在是上课时间,天气异常闷热,校园内不怎么见人,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快要把人烤化。
连时序无所顾忌地摘掉帽子,随便拨弄几下被汗打湿的刘海儿,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骨相特别优越,阴影打下来恰到好处,仿若透着神圣感的希腊画像,原本是张轻易能带来疏离感的皮囊,可他的性格却出奇的温和,怕姜安然感冒受冷,宁愿热着也不开空调。
后面的座椅上摆着杂物,她只能坐副驾驶。
连时序将后排的车窗开了条小缝,通风的同时避免她被直吹。
姜安然感慨他的细腻和体贴,可惜性格太温柔并非是件好事,如果处理不当,温柔会成为一种对自己的残酷。刚在恩师的办公室,他明显有一阵心情不太好,却憋着没有任何表现,甚至在恩师再三询问他感情这种私密话题时,他宁愿用沉默对待,也不知道像她这样以玩笑话来表达抗拒。
这类人通常遇上负面情绪无法正确的抒发,全部转变成利剑刺到心脏,久而久之心里一定会出现问题,而他们会下意识选择将问题归咎在自己身上,永远无法学会释放负面情绪,不断陷入内耗的死循环。姜安然觉得得先教他学会“自私”。自私在不伤害到旁人的前提下发作,其实是对自己情绪的宽容。不过她暂时没想好怎么开口,担心说多了会显得说教味太浓,引起他的不适,还是得循序渐进的来。
车内的气氛太沉寂,连时序没有察觉,从镜子里瞭了她几眼,因为两人的独处沾沾自喜。
前面红灯暂时停车,他打开了车载音响,刻意放了在店内听到的那首英文歌。
姜安然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主动跟他聊天,“今晚你忙的话,咱们的电话就暂停一天?”
连时序眉头皱了下,张口就想扯谎说自己不忙,他完全可以在录歌的间隙联系她。姜安然接着说:“而且我今晚也有点事情...”
连时序登时像只瘪了的气球,他不喜欢她把别的事情放在自己前面,但她现在不记得他,他没办法计较。连时序抓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面上却眉眼舒展,和善地笑:“好,听你的安排。”
姜安然对人的情绪捕捉非常敏捷,当下隐隐感觉不太对劲儿,却始终找不到破绽,最终归咎于自己太敏感。她往前指了指,“停在路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