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面是公共厕所和压水井。幸好这会儿,同宿舍区的其他人还没有起来,要不然,哄哄吵吵的,不知道得多烦人。
颜红旗将铺盖卷起,重新用被单裹好,用绳子捆上,准备今天到镇上去找找房子,找好就搬过去。
去食堂吃了早饭,往办公室走的时候,又看见了那辆眼熟的跨斗摩托“突突突”地,从身边飞驰而过,骑在上面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用手绢绑住口鼻,大概是看见了熟人,停了摩托,跟别人热情地招呼,还邀请那人上了跨斗,继续“突突突”,在院子里转起圈来,卷起老大的烟尘。
“所长,您来了,吃了没?”
办公室的门开着,颜红旗走进去时,宋秀华正在给她擦桌子,看见她,有些拘谨地笑着打招呼。
颜红旗朝着她笑着下,“吃了,你吃了吗?”
“我吃了,在家吃的,我奶给熬的小米粥就发面饼,哈哈。”宋秀华没话找话地说。
昨天她妈专门从县城回来一趟,拉着她,问新来所长的事情,她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包括所长给她布置任务,找她谈话等等。
她妈听完之后,想了想,肯定地说:“你们领导这是想要培养你!你得好好干,加油干,在她面前好好表现,没准你转正就得指望她了!”
宋秀华:“可是我一看见她,我就怵得慌,她明明跟我年纪差不多大,可在她面前,我就像是个小辈。”
她妈:“你害怕她,害怕她就对了,要是连你个黄毛丫头都不怕她,她还当什么所长?你别因为她年龄跟你差不多,就心里头不舒服,这世界上,奇人异事多得是,比咱们强的人也多的是,你要是心思摆不清楚,早晚得自己把自己熬淘死。”
宋秀华被她妈毫不留情地戳穿最隐秘的心思,脸上有些发烧。是的,对于颜红旗,她不光发怵,还羡慕,甚至是嫉妒。
不过,拆穿心思的是自己的亲妈,虽然还是有些难堪,但也没那么难以接受。过了一会,她说:“妈,我想明白了,我不会再那样想的,以后我就拿她当长辈那么敬重,保证不起别的心思。”
她妈很欣慰,又说:“去帮忙打听颜红旗的人,昨天下午也给回信了,报纸上写的那些都是真的。她在杨木大队威望极高,那边的社员,以前在四邻八乡名声极差,都说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她去当了书记后,把那边的人治得服服帖帖的,一个敢扎刺的没有了。说是她走的那天,全大队的社员都出来送她,送出了二里地,好多人都哭了。”
宋秀华脑子里头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心里头着实有些震撼。
她妈接着说:“所以,咱们怎么高看这位颜所长都不为过。你就好好听她的话,好好思考下怎么干好工作,只要你表现得好,那样有本事的人,就不会亏待你的。”
就此,宋秀华的心态彻底转变过来了。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工作干好,但把眼前的事情做了肯定没错,她早早就过来上班,把所长办公室的地扫了、水打了,开窗通风后,又赶紧洗了湿抹布给擦桌子。
颜红旗敏锐地感觉出来宋秀华的变化,也不吝于释放自己的善意,点了下头说:“辛苦了”,而后指着又停在院中的跨斗摩托问道:“那辆摩托车,是革委会的资产吗?”
宋秀华:“我也不清楚,以前革委会没有,是我调来咱们派出所后,才有的。咱们公社的团委书记叫贾光明,老骑着垮子到处招摇的就是他。不过,我听人背后议论过,说那辆垮子是上面给咱派出所派发的,不知道真假。”
十有八九是真的。
颜红旗一看见那辆跨斗摩托,就觉应该是自己的,全县上下,只有公安系统才会使用这种摩托。这么说,是那个叫贾光明的,不光占有派出所的资产不还,还满世界的招摇显摆,把公家的资产当成是自己的,这个团委书记当的,可真潇洒。
团委书记权利不小,举凡和年轻人、共青团相关的事务都归他管,也是革委会的重要组织成员。
燕水镇目前有18名国家干部编制。
革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副书记、党委秘书、办公室主任、武装部长、武装干事、宣传干事、组织干事、团委书记、妇联主任、知青办、民政、畜牧、水利、经管专员干事等等。
以前还有公安特派员,不过成立派出所后,这个编制就取消了。
团委书记这个职位虽然看起来没那么重要,但却属于领导干部预备役,前途无量。但颜红旗瞧着贾光明那个招摇显摆的样子,也不像是内有乾坤的,那就只可能是背景强大了。
8:05,上班时间过了五分钟后,颜红旗离开办公室,经过大办公室时,跟宋秀华交代:“我去办公室主任那里,崔水生他们要是回来了,让他们先等我一会儿。”
办公室主任叫余朝东,兼任着燕水镇革委会整个后勤庶务的管理工作。昨天,颜红旗来单位报道后,他来过办公室,跟颜红旗见面认识了一下。
派出所是个独立的行政单位,但在颜红旗过来之前,一直都是革委会帮着代管的。昨天过来,余朝东没有跟她交接资产台账还有其他的资料信息,她当时的事情太多,还没腾出心思来,管这些事情。
可是知道那辆跨斗摩托有可能是自己的,那就不一样了,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余朝东的办公室在前一排,在书记和副书记办公室的中间,屋门关着,但没有锁,隔着窗户往里面瞧,屋里面没人,但人应该没有走远。
那辆跨斗摩托被停到了不远处,颜红旗索性就走过去,仔细地瞧着。
不多一会儿,贾光明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一脸警惕,但又十分友善地伸出手来,跟颜红旗打招呼,“你是新来的派出所所长吧?早就听说你要来,今儿个终于见到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团委书记贾光明。”
颜红旗笑了下,伸出手去,“你好,贾书记。”
贾光明被捂住的那只手很柔软,但很快,他就感觉不到柔软了,只觉那只手充满了力量,让他有种错觉,可以毫不费力就能将自己的手指骨捏碎。
他连忙撤出手来。
“贾书记找我有事?”颜红旗问。
“啊,我就是想问问,颜所长是党员还是团员,党团关系转过来了没?”
他是看见颜红旗站在跨斗摩托前使劲看,才急忙赶过来的,这会儿才觉自己跑过来实在太突兀,忙绞尽脑汁地想着借口,问完了觉出自己问的问题多傻,人家以前是当过大队党支部书记的!
可别让人家误会他是别有所图,哦,他是别有所图,但不是为了颜书记这个人,而是为了那辆摩托。
这一番心理活动都表现在了脸上,颜红旗猜出个七七八八。
心思这么浅薄,以后的仕途之路可不太好走。
恰好此时,余朝东自常春的办公室走出来,回了自己办公室。
颜红旗跟贾光明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甚至听见了贾光明放松了的呼气声。
对跨斗摩托这么在意?可惜,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
余朝东早就看见了颜红旗朝这边走过来,所以也没有关门,等她走近了,热情招呼她进来。
边说着客套话,边要给沏茶。
颜红旗忙阻止,“刚喝了水出来的,不渴。余主任,我过来问问派出所的资产台账。”
余朝东心想果然如此,刚看见颜红旗在摩托车那里驻足,心中就有所猜测。他是常春的心腹,对于这位的来头也有些了解,虽然跟常春的观念一致,觉得对她的褒奖言过其实,但也丝毫不敢小瞧这个人。
跨斗摩托那种东西多稀罕啊,他贾光明喜欢,别人就不喜欢吗?在颜所长来上任之前,他就劝说贾光明将摩托还回去,奈何贾光明舍不得。他说了一次,又说了第二次,贾光明都不听,他也就没再提了。
之所以昨天没将派出所的资产台账交出来,也是想着帮贾光明拖一天是一天。但正主找上门来要了,他也只能交出去。
颜红旗翻看着台账,果然在上面看到跨斗摩托一辆的字样。她合上台账,问:“院里头停着那辆摩托,是派出所的?”
余朝东:“对,上面专门拨给派出所使用的。”
颜红旗伸出手来,“那行,我把钥匙拿回去。”
余朝东笑着,说:“钥匙不在我这里,在团委书记贾光明那里,就是你刚刚见到的那位,颜所长,你跟他去要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