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红旗发现,眼前这个老大不小了的团委书记,心无城府不说,还跟个孩子似的,说笑就笑,阴晴不定的。
“是我的错,油票肯定是还不回来,你想要什么补偿吧,只要我有的,都赔!”重新说了一遍这话,但贾光明的语气已经不同了,刚刚是带着怒气,这会儿是带着笑意的。
颜红旗也不再琢磨贾光明是怎么做到情绪跳跃这么快的,她依然是那副表情,“你能赔偿什么?”
贾光明就又把他那鼓囊囊的钱包掏出来了,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索性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有粮票、肉票、很多副食票,还有成块零毛的钱。
贾光明招呼颜红旗过来看,“你自己选。”
颜红旗只扫了一眼,就转过头去。
以后,她自己还有派出所的其他同志,肯定会经常下乡,最需要的就是粮票。一般下到哪个大队,哪个大队管饭,但是按照政策规定,不能白吃老百姓的东西,要留下钱和粮票的。他们这些吃供应粮的人,如果需要粮票的话,就得用供应粮,本市粮票是一斤兑一斤的兑换比率,全国粮票的话,是一斤兑八两。
贾光明还以为颜红旗要继续拿捏他,就有些掉脸子,着急地说:“那你到底要啥?”
对这人,颜红旗已经不生气了,在心里头把他归结成大傻子那一类,跟个脑子有毛病的,就计较不起来。
“按照粮票和油票的价值比例,换算成1:5不过分吧?”
听见颜红旗开口了,贾光明居然松了口气,开口就是要解决问题的态度。
“不过分。”凭票购买的话,一公升摩托车用的矿物油或者混合油是1.2元,差不多能买5公斤的细粮,也就是10市斤。但油票有价无市,有人出得起五公斤粮食,可未必能换得回来一斤油。
贾光明迅速在脑子里头计算着,按照油票和粮票五比一的计算方法,他用了10升的油票,就该还50斤的粮票。
粮票虽然也金贵,但凭着他,弄个五十斤也不是难事,贾光明心里头瞬间就轻松起来,甚至觉得颜红旗也就这样,小家子气。狠狠心,咬咬牙,也不过就要了五十斤的粮票而已,小意思!
却谁料,颜红旗的话还没有说完,“但鉴于油票的珍贵性,还有你偷摸用派出所公家油票的行为,你需得按照1:10的比例赔偿给派出所!”
“啥?我没听错吧,1:10,也就是说我得赔偿你100斤的粮票,你疯了吧,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五十斤到一百斤,一下子增加了一倍,贾光明对颜红旗的评价也从小家子气迅速改成贪得无厌、痴心妄想。
“五十斤是这些粮票原本的价值,另外五十斤是给予派出所的补偿。”颜红旗用最后一点耐心解释道。”在这儿跟这两人掰扯快一个点了,从这边的办公室里,看不见到门口的情形,也不知道去红石山大队的几个人回来了没有。
“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吧。”
这一句的语气比刚刚更冷硬了几分,显示出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贾光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他也闹不明白自己为啥要后退,忙又不甘示弱地走回到原地。
“我要是不答应,你能怎么办?”他底气不足地问。
“公事公办,以偷盗罪把你抓起来,看余朝东是保你还是保他自己。保你,他的罪名就是私自挪动公款,保他自己,你的偷窃罪就落实了。”
颜红旗说着,就站了起来,高高的个子,修长有力的两条大长腿笔直且十分有力,莫名就让贾光明觉得,踢到自己身上一定很疼。
“你敢?我和余主任可都是国家干部!”
颜红旗:“我把你们的罪名落实就不是了。”
贾朝东像个小孩子那样瘪瘪嘴,估量了一番后,觉得颜红旗是能干出这种事儿的人,这种彪呼呼的二愣子,做事只图一时爽快,根本就不计后果,跟这种人陈述利害关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行呗,算他认栽,认倒霉!
“100斤的粮票我肯定拿不出来,你少收点。”
颜红旗扫都不扫他,从后腰掏出一副手铐来,在手里头把玩着。
他们派出所总共就三副手铐,崔水生他们带走了两副,还有一副。过来的时候,颜红旗顺手就放在了后腰处,硌了她好一会儿了。
“行,算你狠,我砸锅卖铁也给你,都给你!”贾光明说着,就将那些粮票挑出来,全都往颜红旗这个方向扔。
粮票轻飘飘的,有两张就扔在了地上,颜红旗锐利的目光瞪了过去。
贾光明只觉后背一寒,有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窜到了后脑勺,他连忙蹲下去,把那两张粮票捡起来,又将其他粮票一张张理好,放在手掌心里,递给颜红旗:“这里有十五斤粮票,剩下的,我这两天就凑给你。”
颜红旗接过来,看了看,里面清一色的全是清远县自己印发的细粮券。
清远县自己印发的粮票,虽然只能在清远县内使用,但分成了细粮券和粗粮券两种。清远县市民成人每个月的30斤供应粮里,粗粮和细粮的比例是7:3,也就是说21斤粗粮9斤细粮。
要是换成细粮券,一人每个月也只能还9市斤。
啧啧,随身带着十五斤细粮券,小两个月的量!可真趁钱!
颜红旗都有些好奇贾光明的家庭背景了。但很快想到刚刚和他谈判的时候,并没有限定是粗粮还是细粮,但她是按照细粮的价格换算的,连忙补上漏洞:
“收到15市斤的细粮券,还欠我85斤,之后你给我的粮票不限于是清远县的,燕市的,还是全国的,但必须是细粮券,你说两天之内凑齐对吧,这样吧,我给你宽限到一个星期。”
就如同颜红旗忽略了粗粮细粮的问题一样,贾光明压根就没往粗粮券还是细粮券上想,听说颜红旗给他宽限一周,忙答应着:“我说话算数,剩下的粮票一周之内肯定还给你!那这事儿就说定了,咱俩两清了,以后可不能再私下底给我穿小鞋。”
颜红旗:“不会,我做事光明磊落,想搞你的话,一定会光明正大的搞。”
贾光明都给气笑了,再次在心里头认定颜红旗就是大愣子、二彪,这样的人脑子不好使,无所顾忌,不计后果,惹不起惹不起,只能躲着。
颜红旗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余朝东不知道躲去哪里了。
呵,这狡猾的老小子,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敢把派出所的东西当人情给出去,就得付出代价!
她扬起声音,站在门口高声喊着:“余主任,余主任。”
已经走出去的贾光明捂住了脸,心里头总结道,千万不能惹到颜所长,跟她打交道不能硬碰硬,更不能逃避,否则,一不下心就会丢个大脸。
他快走两步,转到墙边,趴在墙上偷摸往过瞧,便看见好几个办公室里都探出脑袋,好奇往这边张望着。
帮着颜红旗办理过手续的组织干事走出来问:“颜所长,你找余主任啊?他刚从我们办公室出去,没回去吗?你找他什么事儿?”
贾光明心提起来,这个彪子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摩托车和油票的事情捅出来吧?还真有可能,他正要返回去,想着先把颜红旗安抚住,就见余朝东笑呵呵地从旁边的办公室走出来。
“颜所长,我刚刚出来忙点事儿,走,回我办公室去说。”
余朝东看着似笑非笑的颜红旗,感觉自己的心思都已经被对方看穿了,千锤百炼的老脸也有些承受不了地发了热,把隐隐的怒意压了又压。
回到办公室,发现贾光明已经不在了,便猜这人已经把事情解决了,心里头一松,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颜所长,你找我,是还有什么事儿?”
颜红旗:“贾书记补给派出所一百斤细粮票,其中五十斤是还的,另外五十斤是赔偿。你们两个论责任的话,你才是主犯,摩托钥匙是你给出去的,油票也是你给出去的,你准备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算了?”
余朝东太过于惊讶,以至于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他这是被敲诈、勒索了?眼前这个人是国家干部吗?明明就是个土匪、二流子!
“颜书记,别开这种玩笑,咱们党员干部做事有原则,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儿。”
颜红旗腻歪得够够的,“这话,你别跟我说,是怎么回事你们心中都明白。你是不打算补偿燕水镇派出所是不是?行,我知道了。”
她说完,大踏步出门,就往左拐。
左边就是常春的办公室!
不好,她要去告状!
这一状告下来,即便是他不会有实质性的惩罚,也得挨常书记一顿批!自己怎么样暂且不说,自己丢脸就是常书记丢脸,颜红旗一来就抓住了常春御下不严的把柄,常书记可就被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