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红旗连忙开门,如同风雨中的小小草般浑身颤抖的罗满霞再也站立不住,一下子扑进她的怀抱里。
颜红旗连忙接过她,将院门重新关好后,半抱着她回到房间里。
屋里头亮着的十五瓦的昏黄电灯泡,颜红旗把罗满霞扶坐到炕上,看清楚她现在的样子。
头发散乱,一边头发披散着,另外一只还编着小辫子,毛乎乎的,碎头发茬全都飘了出来。眼皮红肿,左边脸颊上一道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裂开,结了血痂,右边脸颊往下,几道手指头掐出来的痕迹泛出紫红颜色。
身上还穿着上午那身长衣长裤,只是上衣撕扯过,掉了好几个扣子,只有最下面一颗摇摇欲坠的坚守着岗位,露出里面的蓝色秋衣,松松垮垮变了形。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罗满霞就摇摇欲坠地又倒扑进颜红旗的怀里头,浑身肌肉都在抖动,身上很热,脑门、手心却凉得像冰块一样,喉咙间呼哧呼哧急促呼吸着,还带着些丝丝的痰鸣和小频率的抽气之声。
看她这样子,颜红旗抽了口冷气,心中一股子火气冲入头顶,又被压抑住了,坐到她身旁,搂住无意识颤抖的肩膀,把她全身重量都放在自己身上,拍着有些硌人的后背,轻轻开口:“没事了,别害怕,来到我这里你就安全了,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你的,别怕,有我在呢!”
颜红旗不停地拍着她,力度不轻不重,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把自己的话肯定中带着安慰地一遍一遍说给她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满霞的身体终于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颜红旗扶着她往炕里挪了挪,倚靠在被子垛上,柔声说:“你先坐着,我给你倒点热水喝。”
罗满霞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颜红旗,依赖地点点头。
颜红旗找出茶缸子,往里头放了点盐和白糖,又从暖壶里倒了热水冲好,递给罗满霞:“慢慢喝,小心烫。”
罗满霞接过茶缸子,双手感觉不到烫一样紧紧握住缸身,感激地看了眼颜红旗,低头轻啜一口。
“甜的!”罗满霞被眼泪浸泡着的眼睛微微一闪,又有眼泪就要落下来,“还有点咸。”
颜红旗微笑:“我加了盐和白糖,可以补充体力,你多喝点。”
罗满霞乖巧地又喝了两口,糖份盐分水分下肚,立刻被身体吸收,让她感觉舒服了许多,她抬起头来,道:“颜红旗,谢谢你!”
颜红旗:“不用谢,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下午你没有来,我一直很担心你,后悔早上没有跟你要家里的地址。”
罗满霞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后来就只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颜红旗轻轻摇摇头,说:“来到我这里就安全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儿,我都会帮助、保护你的。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想,就洗洗脸,好好睡一觉。”
她兑了温水,打湿了毛巾,递给罗满霞。
罗满霞听话地接过毛巾,擦了手脸,按照颜红旗的安排,盖好被子,躺下睡觉,大概是太疲惫了,很快,就睡着了,只是睡得很不安稳,呼吸声有些粗重,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还有挣扎哭泣。
颜红旗躺在她身边,很快也睡着了。
她不太习惯和别人睡一铺炕,也有些担心罗满霞,这一宿睡得也不安稳。不知道睡了多久,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见罗满霞在轻手轻脚叠被子。
颜红旗看了下放在枕头边的手表,刚早上6点多。
“你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颜红旗开口问。
罗满霞转头,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脸颊被扇过的地方高高肿起来,整张脸都有些变形了,她牵动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容来,说:“不好意思,吵醒你了。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做点早饭。”
颜红旗看罗满霞虽然模样狼狈,但精神状态还可以,也没有什么自暴自弃,陷入悲伤之中不可自拔,有些欣慰,她欣赏这样的女性。想着对方去给自己早饭,付出劳动了,也能在自家过得自在些,便点头,不客气道:“后屋是厨房,橱柜里头有我昨天刚买回来的米面鸡蛋,我没有不吃的,你看着做。”
罗满霞答应一声:“那你再睡会,我做好了叫你。”
颜红旗躺着又眯了一会儿,就被小米粥的香气熏得躺不住了。起身穿衣洗漱,等收拾好走到后屋,罗满霞已经支好桌子,上面热气腾腾地放着几个金灿灿的玉米面窝头,两碗小米粥和几碟子咸菜。
罗满霞往桌子上摆放筷子:“快来吃饭吧。”
颜红旗摸了下肚子,坐在方桌边上,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稀溜溜的小米粥,“真香!”又拿起一个玉米面窝头,咬了一口,松软、细腻、满是玉米的香甜,一点都没有喇嗓子的感觉。
颜红旗一向佩服做饭好吃的人,不由得对着罗满霞比了大拇指:“好吃!你也赶快吃。”
瞧着颜红旗真心的夸赞,罗满霞嘴角动了动,也拿起筷子吃饭。
两人吃着饭,随便的闲聊着以前上学的旧事。
因着脸上有伤,罗满霞吃饭有些慢,颜红旗便也放满吃饭速度陪着对方。
吃完饭后,罗满霞抢着去刷碗,将后屋厨房收拾得刚静静,又把炕上的被子叠好,扫地、擦柜面……
颜红旗由着她一通忙活,等将屋子打扫干净,才拉了罗满霞在炕上坐下,递过去一杯糖水,等她喝了一口,才缓声问:“我想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也许昨晚的事儿对你的伤害很大,是件痛苦的回忆,但是我希望你能够如实的告诉我,满霞,我值得你信赖,我可以帮你。”
颜红旗考虑良久,该怎么询问罗满霞,是不是要委婉、迂回些,但最后还是决定直截了当。
罗满霞低着头,捂住茶缸子的手微微抖着,沉默不语。
颜红旗见她情绪还算是稳定,并没有什么过激或者抵触的行为,便将柔软的手搭在罗满霞的后背上,将自己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道:“罗满霞同志,如果你受到了伤害,我们必须要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让坏人得到惩罚,这样才叫做公平!”
罗满霞身体一震。
颜红旗继续说:“如果不让他们受到惩罚,也许以后,他们还会伤害你,也许还会因为伤害了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而洋洋得意,这对你公平吗?你难道不想让他们受到报应和惩罚吗,不想把他们加诸在你身上的伤害加倍还回来吗?”
罗满霞用茶缸子抵住额头,“呜呜”地哭
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着:“想,我想,我做梦都想!可是……可是……我害怕,我不敢……”
同为女性的颜红旗大概能明白她在害怕什么。
不管哪个年代,女性被爆出遭遇这种事儿,都会受人非议,有些人用“受害者有罪论”去指责这些受害者,编造他们的种种谣言,指责他们不检点。
所以很多受害者都选择了隐瞒,就是怕事情暴露出来之后,会遭受到二次伤害。
她目光直视罗满霞,无比坚定地说:“这件事情只有你知我知,我们私下里头解决,不会外传,更不会让外人知道。”
罗满霞抬起头来,擦了一把眼泪。她跟颜红旗相处了两年,自认为对她还算了解,本应该觉得她是在说大话,是在不在力量,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眼前之人无端让人信赖,觉得她真的能够做到。
罗满霞心脏忽然就快速跳动起来。
颜红旗对她绽开一个笑容,眼神明亮而坚毅,道:“相信我,这件事情只有咱们两个知道,但是,伤害你的人必须要得到惩罚,这是世间应该有的正义,我有这个能力!”
罗满霞定定看着颜红旗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说:“谢谢你,颜红旗!”不管眼前之人有没有能力帮她报仇,她都愿意把伤口揭开来,让对方看见。
“是我……继父”,罗满霞低下头去,喉头抖动了几次之后,颤抖着声音,有些艰难地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感觉颜红旗握住她的手,安抚之意明显,忙又扯出个笑容来安抚对方:“不过,我拼了命没让他得手!”
“我爸五年前死了,那时候我才13,我妈没有工作,我爸一死,家里头就断了收入,我妈为了生计,就那个人结婚了。那个人是个屠宰场杀猪的,丧妻,有两个儿子,都比我大,一个前几年支边去了,一个咱们毕业的时候下乡去了。我妈跟他结婚之后很满意,说她很幸福,因为经常能吃到荤腥。”
“一开始的两年,我们相处得很好,我很感激他给了我们娘俩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把他当成亲生父亲那样敬爱他,想着等将来他老了,我一定要像亲生子女那样给他养老送终。”
说到这里,罗满霞眼神一黯,继续说:
“发现不对劲是在我十六岁那年。有一回家里头只有我自己在家,他不知道在哪里喝了点酒回来,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害怕,他一劲儿跟我说话,挨着我坐着,还想拉我的手……我那时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很反感他的接触,也很害怕,就跑回了自己房间去,插了门。他在门外叫了我几声,我没言语,他就回屋去睡觉了。我妈回来后,我就把这事跟她说了,我妈说这那个人稀罕我,把我当亲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