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社院子很大,建了仓房、牲口棚。办公室面朝院子里开门,但和前面的门市房是相通着的。
供销社除了黄主任外,还有两名营业员,另外还有一名在本地找的看守库房的临时工。
这几个人既是销售员,也是采购、财务、库管,维持着一所供销社的运行管理。
黄主任在办公室里给燕水镇大队的会计结账,他们每次去县城进货,都是找燕水镇大队的车把式和壮小伙跟车,帮着赶车、搬运物资,双方说是合作,其实就是雇佣关系。
黄主任抬头瞧见颜红旗,眼皮使劲地跳动了一下,挤出个笑容来招呼着:“颜所长找我有事啊,我这边马上完事,稍等我一会儿。”
黄主任也不磨叽了,迅速把账给结了,将燕水镇大队的人打发走了。
颜红旗也不催促,就静静等着,表情无喜无忧的。高卫星和宋秀华都没有进屋,就在门口站着,跟门神似的。一股子无形的压力笼罩在黄主任心头。
“不好意思啊颜所长,让你久等了,我给你们沏点茶喝,我这里有好处。”
颜红旗抬了下,说:“不用麻烦了,黄主任,我这次过来是受调查组的委托,请您过去协助调查。”
黄主任的眼皮迅速跳动了两下。他这毛病持续两天了,眼皮像是失去了支撑似的,没有预兆地时不时就要抽动两下。这十分有损于他堂堂大主任的形象,但他控制不了,去卫生院看了,说可能是神经出了问题,让他好好休息两天就能好。
他倒是想好好休息,可晚上躺在炕上就会胡思乱想。他干工作二十来年了,即便是大革命那阵都没这么焦虑过。
眼皮的抽动加上带出眼睛里的酸涩感,从右边眼睛里流出了两滴眼泪,他连忙抬起胳膊把眼泪擦干净,扯出一个笑容说:“我一个供销社的,我能协助调查啥?怕不是弄错了吧。”
颜红旗也笑了笑,“弄不弄错的,黄主任去一趟不就知道了嘛,调查的工作不归我,我只负责过来请您,黄主任,请吧。”
流了几滴眼泪后,眼睛舒服了许多,他盯着颜红旗看,却在她冷然的表情里,淡然的眼神中瑟缩了下,感觉自己要是不识相地跟着走的话,就会用那双大手强行把自己带走了。
那天,在革委会大院,他可是亲眼见过她一手一个将个百十多斤大汉拎着走的。
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之下,黄主任的双腿渐渐打直,站了起来。
将人送到派出所,送在调查组手里,颜红旗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她倒是想旁听下苟老师审讯,可惜,调查组保密工作做得严,不允许旁听。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审讯室始终关着门。一直到两个小时过去,审讯室大门终于打开,黄主任惨白着一张脸,好似虚脱了一般,从里面走出来。
先走出来的苟老师吩咐颜红旗,“颜所长,麻烦派人将黄主任送回去。”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记住我跟你说的,保密!”
黄水生主动请缨,“所长,我送黄主任回去吧。”
白秀山也赶紧凑过来,“我去吧。”
黄主任扶着墙站着,好似走不动路似的,这会儿走出去,恐怕就是他想保密也保不了密了,这会儿,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派出所的大门呢。
颜红旗吩咐道:“先把黄主任搀扶过来,在办公室里坐一会儿,给他倒点水休息一下。”
苟日新赞许地朝着她点了下头。
接下来几天,颜红旗的工作就是跑腿,请人来协助调查。空闲的时间里,就像海绵一样,拼命从苟老师身上吸收他的知识、经验。
苟老师不枉“老师”这一称呼,极爱传道授业,聊着聊着,就开始不自觉地上课。颜红旗又好似上了一次培训班,只觉得受益无穷。
一周过去,调查组的工作彻底完成,收拾东西离开了燕水镇,又过了一周左右的时间,颜红旗接到县公安局打来的电话,要求逮捕供销社的黄主任还有粮站的王主任,并将人押送到县公安局去。
颜红旗带人闯进供销社后院的休息室里时,黄主任正在就着花生米、炒肉片喝着二锅头,听着样板戏,一扫前些天的颓唐,一脸劫后余生的嘚瑟喜悦。
想必是被审讯后又平安回来,他便觉得没事了,又等了两周,就彻底安了心,只觉得天高海阔,惬意无比。
“今日痛饮庆功酒,来日方长……”
还没有显完身手,颜红旗就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那声“长”还含在嘴巴里,一粒黄生米从嘴巴里掉出来,那医生轻微的“啪嗒”声湮灭在收音机里的声响中。
“黄文秋,我奉县公安局命令,带你去县公安局接受调查。”
颜红旗面无表情,声音冰冷,边说着,边拿出手铐迅速反剪对方双手,铐了上去,因着让高卫星带了崔水生和白秀山去逮捕王主任,怕走漏消息,颜红旗拿抹布把他的嘴巴也给堵上了。
黄主任拼命挣扎,颜红旗掐住他的后脖子,威胁着说:“你要是不配合,我就动手了,是多受点罪,还是少受点罪,你自己决定。”
这话说完,十几秒钟之后,黄主任渐渐停止了挣扎,但腿脚发软,两条腿跟面条似的,软趴趴使不上劲儿。颜红旗钳住他的一只胳膊,将他半边身子顶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路。
带着黄主任回到派出所,又等了十几分钟,高卫星等人带着王主任也回来了。
王主任流着鼻血,一只眼睛乌眼青,衣服裤子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一只袖子被撕掉,露出胳膊上的几道血痕。
高卫星和白秀山倒还好,身上整整齐齐的,就是沾了些黄土,崔水生却狼狈得很,嘴角有些裂开,出了血。
颜红旗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崔水生老脸腾就红了,他觉得所长实在质问,怎么跟着学习了这么久,好跟新兵蛋子似的,这么怂蛋。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解释一声,这位王主任虽然瘦,但以前当过兵,一身的腱子肉,很不好对付,但闭嘴了,到底没开口。
这次的行动,本来就是以高卫星为首的,可是因着上次在黄主任事情上的退缩,他一直都讪讪的,觉得没脸见颜红旗,这回就想好好表现表现。
等几人进了王主任家,宣布了对他的逮捕命令后,他当先就冲了过去抓人,结果,人没抓到,反而跟对方撕吧起来,要不是高卫星和白秀山拦着,自己恐怕比对方要狼狈得多。当时崔水生是又气愤又丢脸,趁机往王主任身上招呼了好几拳。
这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颜红旗没多说,让分别将两人关进拘留室里。
一个小时左右,县公安局的同志开车过来了,颜红旗几人把两人押上车,而后跟高卫星一起,押车回了县公安局。
至此,燕水镇派出所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至于严敏怎么审怎么判,就是县公安局的事情了。
但可想而知的是,严敏应该不会再回来了,至于黄主任和王主任,应该短时间内,也不会回来了。
随后的一个月中,燕水镇这个公家单位的人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信用社、供销社、粮站、邮电局都换了新的领导,邮电局的领导虽然没被逮进去,可是被免去行政职务,降低调走了,还有卫生院、革委会等不少干部都受到大大小小的惩处。
入冬后,北方土层上冻,土地比岩石还坚硬,燕清水库彻底停工,等来年开春之后再继续建设。
绝大多数的建设者们都撤离了,但还留下了一些工人,组成巡逻队,保护剩余建筑用材的安全。
找了一天,颜红旗去了水库,往日熙熙攘攘大干特干的场景不见了,到处昏昏黄黄,凄厉的北风刮着,显得十分萧索。
卫煌越已经离开,听说这段时间,他有新的任务,会去南方,周进步书记留下来,接待颜红旗。
“……本来卫经理留下来善后,跟你交接的,可是能者多劳,上面又派了新人给他,时间紧任务重,他不得不离开,也没当面跟你告别,只能让我跟你说一声。”周书记说道。
颜红旗:“那卫经理还是这个项目的总指挥吗?”
周书记笑了下,“当然,开春能动工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那还真是能者多劳。
周进步便说,便观察着颜红旗的表情,见对方无动于衷,不由得心中叹口气,感慨着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卫煌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对眼前这位动了心思,可惜,他几次明示暗示,颜红旗都没有接茬,他就知道,对方没这么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