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星一听这话,连忙为自己辩解,抱拳拱手说:“怎么就和你们不是一路人啊,别动不动就说这样的话,很伤人的!要是刚刚我说的话有不对的地方,我跟您道歉,对不起了!”他拉了拉刚刚培养出些感情的苍阔,说:“兄弟,你帮我说两句。”
苍阔低着头不说话。
高卫星又去看罗满霞,罗满霞狠狠瞪他一眼。
他又去看颜红旗。
颜红旗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菜,开口说:“我这人就是这样,恩怨分明,凡事讲究公平,如果做了坏事,即便是亲妈,亲奶奶,也照揍不误!”
“你生活富足,父母慈爱,家庭幸福,所以就觉得别人长得瘦是因为不好好吃饭,不是因为没有饭吃,就觉得我这样对待亲生母亲是大逆不道。说白了,只是你的眼界狭隘,思想局限,只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罢了,无法感受别人的痛苦、不幸罢了。”
“你不认可我的行为,那么试问,你父亲多次教育你,不要借着他的名头在外面搞事、享受特权,你听从了吗?你不认可我的行为,怎么应该也是个唯命是从的大孝子才对啊,可你的做法却恰恰相反,说明,你这人做人做事是两套标准,对人对己也是两套标准,对别人苛责,对自己却是宽松的。”
颜红旗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耽误吃东西。
罗满霞一开始还为颜红旗打抱不平,心里头生气,可是看着她的淡定样子,看着这一大桌子好菜,便也放平了心态,也开始吃菜。至于苍阔,他一开始就没准备参与到话题中来,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满桌的好菜,鱼、肉都有,多少年没吃过,没见过了?不过,他没敢多夹,倒不是不敢,而是缺了油水的肚子,承受不了这么大的荤腥。
听了颜红旗那番话的高卫星,猛然站起,紫涨着脸,呼哧呼哧地瞪着颜红旗。这番话要是别人说的,他早就扑过去狂揍一顿了,还会有大段大段的脏话骂得人抬不起头来,可对方是颜红旗,他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想辩解说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但鼻头酸涩,胸口堵得慌,一个字都不想说。
“好,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从今以后我高卫星再也不登你颜红旗的家门,咱们从今以后,就不认识!”
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苍阔瞧着他的背影,觉得落寞又可怜,好似还用袖口摸了下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偷偷哭了。
颜红旗以为,寇爱民的案子很快就能出结果,但一周过去了,还没有任何动静。从赵部长那里得知,自从寇爱民被抓起来的消息传播出来后,陆续有人来革委会检举、揭发寇爱民的罪行。
包括诬告、受贿,甚至还涉及到了人命。
据赵部长说,那是66年末的事儿了,那时候寇爱民是造反派的小头头,某一天晚上,将一名中年人从家中带走后,从此之后下落不明。
那时候,正是乱的时候,寇爱民手里头有人,还有枪,那家人不敢出头,后来寇爱民当上了革委会的小组长,手中实权在握,那家人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法申冤了,只能把委屈憋在心里,却没想到,柳暗花明,寇爱民竟然被抓起来了!他们觉得希望来了,于是,就找到了革委会告状。
其他人的心理历程也差不多。
老百姓告状了,就得查实之后再一并定罪。
上面要将寇爱民树立成典型,不管后面还会查出多少罪责,都逃不过挨枪子的命运。
至于关秀枝,目前也被关起来了,让她积极交代自己的罪行。
黄司令在控制住寇爱民的同时,就将他的房产一并查封,之后,在他那套玻璃稀碎的院子里,搜出来六七千块的人民币,还有数百美元。
光凭着这些美元,就又可以给他定个特务或者通敌罪,不过据关秀枝交代,这些美元是从某户人家抄家抄出来的。
多不多这样一个罪责,对寇爱民没有影响,但是对关秀枝和他儿子的影响很大。关秀枝在经过了最初的绝望、颓唐,不配合后,只得提供了当时抄家的详细信息,经过查证之后,倒是都能对应得上。
但是据革委会同志们根据各方面信息汇总,怀疑寇爱民还藏匿了其他财务,但不管是寇爱民本人还是关秀枝都坚决不承认。
计算着时间,颜红旗找到赵部长帮忙,她想去探望关秀枝。
赵部长没犹豫,带着她去找了梁副主任。
县革委会为着寇爱民的事情专门成立了专案组,黄司令担任组长,但具体的事务都由梁副主任这个副组长负责,赵克俭也是组员之一。
听赵部长说了来由,梁副主任笑着对颜红旗说:“你要是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正好,你去见见关秀枝也好,劝劝她,不要和组织上死扛到底,寇爱民是没救了,她得为自己和孩子考虑。”
颜红旗答应着,“我尽力。”
梁副主任派人带着颜红旗去了关押关秀枝的地方。
等颜红旗走后,梁副主任和赵部长说:“这丫头,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是块可造之材啊!”
这两天,因着审问寇爱民的事情,两人几乎白天晚上的都在一块,闲暇时候聊天放松,经常提起颜红旗。
赵部长将颜红旗这段时间的作为和梁副主任说了,梁副主任对颜红旗的了解更深了一层,他同赵部长一样,也愈加欣赏颜红旗了。
赵部长:“要不是她志不在此,我真想送她去当兵,天生就是当兵王的料,有勇有谋!”
梁副主任:“不去当兵也好。我倒是想到个合适的岗位,正适合她。”
颜红旗不知道两位领导已经把工作给她找好了,她这会儿已经站在了革委会大院侧面的其中一间小房里。
她上次过来时,还好奇这么多的平房是做什么用的,现在总算是知道了。
带他过来的干事将房门打开,叮嘱她说:“我们就在外面,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就大声喊我们。”
颜红旗答应一声,推门进了去。
屋里头很空旷,也很昏暗,地上铺着一层草垫子,靠门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旁边放着没有盖子的尿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尿骚味。
颜红旗捂住鼻子走进来,适应屋里昏暗的光线后,才看见背对着门躺在草垫子上的关秀枝。
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躺在脏兮兮的草垫子上,跟其他被关押进来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有人进来,她像是睡着了似的无动于衷。
“关秀枝。”
颜红旗走过去,喊了一声,对方一动不动。
颜红旗轻笑一声,直截了当开口,“知道是谁举报的寇爱民吗?”
关秀枝转过头来,恶狠狠盯向颜红旗,无声问她,举报的人是谁。
这几天,她的经历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心里头无尽的仇恨、担忧,时时刻刻撕咬、吞噬她的心。
关秀枝和寇爱民几乎是同一时间被控制住的。
当时,她正在酒厂宿舍楼的家里面,楼里面不知道是谁家传来了吵闹声,烦得她脑袋都要爆炸了。自从搬到这里后,她就没睡过好觉。晚上,邻居家的孩子整宿啼哭,白天想补个觉,又有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噪音。她跟寇爱民吵了好几架,怨他找的这个地方不好,要求换个地方居住。
寇爱民却让她忍忍,说这里安全,又是酒厂领导专门给他腾出来的房子,才住几天,不好就这么搬走的。关秀枝就说,与其这样睡不好觉受煎熬,还不如回自己的家呢。
寇爱民也是睡不好觉,再加上关秀枝整天吵吵,就答应了她,把自家房子修缮好,再把围墙加高后,就搬回去。
有了盼头,关秀枝才算好了些,她正准备找棉花球堵住耳朵,就听见自家门被敲响。
她很不耐烦,这栋筒子楼里的邻居们很讨厌,不拿自己当外人,不会看人脸色,明明自己不给好脸色,爱搭不理的,他们还一劲儿地要过来串门。
关秀枝本来打算装作没听见,不去理会的,可门外的人敲个不停。
关秀枝无奈,只好去开门。
打开门后,关秀枝被吓了一跳,门外站着四个人高马大,穿着军装的同志。
“你是不是关秀枝,跟我们走一趟!”
关秀枝忙说:“你们是谁?我丈夫是革委会的寇爱民,你们要干什么?”
其中两位同志二话不说,一人抓住一只胳膊就把她往出带,另外一位同志轻飘飘地说:“我们就是受革委会委托,带你过去的,你们的事情,发了!”
关秀枝心下一沉。寇爱民的事情没有瞒过他,她非常清楚,只要其中一项发了,寇爱民就别想好。顿时身上一软,浑浑噩噩地被带到了这里。
之后,她听说,寇爱民也被抓起来了,藏在那栋宅子里面的金条古董也被起货了。他们夫妻两个,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被抓起来了。
审问他们的人透露说,他们是被人举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