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景时瞬间瞠目,呆望她须臾后,皱起眉脱口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走!”
“你这么快就认出我来了。”
鹿芩从草垛后探出半个身子,十分自然地将下巴抵在他肩上。
她心疼地摸了摸他脸上的刀疤,“夫君受苦了,数日不见,我好想你,你想我了没有?”
被她这样近距离地贴着,郝景时只觉得不自在,毕竟他徒步多日,样子已经狼狈不堪,并不想被她看到。
他歪过头:“你、你赶紧走,谁是你夫君,你认错人了。”
“你这个傻子。”鹿芩白他一眼,“不必装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是为了不牵连我,才这样做的。”
“……”郝景时不语,往差役那边瞧了瞧。
鹿芩也跟着望了望,见伙计们得手了,便放心底从草垛后面走出来。
“你别担心,我是做足了准备才来的,你瞧,那些差役吃了我做的大饼,已经昏睡过去了,他们至少要睡一柱香的时间,够咱们好好说说话了。”
说着,她盘腿坐在郝景时面前,将带来的水和干粮塞进他怀里。
“人家可是大老远跑过来,专门来救你的。”
郝景时望着怀中的布袋,神色松弛几分,心底却五味杂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就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就找到了。”鹿芩托起腮帮,望着心心念念的人,既喜悦又心痛,不禁露出酸涩的苦笑。
“夫君,我是来告诉你,贵嫔给我捎了一幅画像,上面画的是偷换你衣稿的宫人,我已经让爹爹帮忙去寻画上的人了。你放心,我一定为你申冤的,你要顾好自己。”
郝景时一边听着,一边用眼眸凝望着她,似乎是想透过她的妆容,看到她本来的样子。
他淡淡地扯起一个笑容:“不必了,皇上一直猜忌郝氏,早就有了铲除之心,如今只是借题发挥罢了。你不要再费精神掺和,顾好自己和孩子便是。只要你好好的,我便没什么遗憾。”
“不。”鹿芩坚持道,“只要有一丝希望在,我就不会放弃。方嫔无缘无故地伤你,又做局来陷害郝家,心肠实在歹毒。若是她就此得逞,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郝景时听她义愤填膺地说完,似笑非笑地叹息了一声。
他抬起手,手腕上沉重的镣铐发出“咔啦”一声,鹿芩看出他是想抚摸自己的脸颊,便将脸埋下去,贴住他的手掌。
“听我的,到此为止吧。”郝景时一手轻轻划过她五官的轮廓,嗓音略显疲惫,“已无回天之力了,就算你有证据证明郝氏冤屈,他也未必会转圜心意,更何况方嫔如今得宠,心计又颇深,你若是跟她耗到底,只会把自己和鹿家也卷进来。”
“有得宠就有失宠,我不信她能盛宠不衰。”鹿芩昂头不服气道,“她算计旁人,自然也会被旁人算计,她这样没有家世的宠妃,恐怕早已成了众多人的眼中钉,苍天有眼,她早晚自食恶果。”
郝景时垂头看着她,一手捧住她的一边脸颊,道:“方嫔是来找我寻仇的,为了今日,她已经筹谋许久了,我才是那个眼中钉。”
鹿芩觉得荒谬:“你都不认识她,能与她有什么仇什么怨?”
郝景时沉默良久后,才低沉道:“她是你妹妹。”
“我妹妹……?”
鹿芩下意识地重复着,她起初觉得迷惑,后来迟钝地想到,她是有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妹妹,那就是鹿萍。
她愣怔地伏在郝景时膝盖上,脑中重组着思绪。
她妹妹,是鹿萍。
方嫔是她妹妹……
方嫔是鹿萍?!
鹿芩弹坐起来,终于反应过来了,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鹿萍……鹿萍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68章
◎枯草何处逢生◎
“是啊,我也没料到。”
郝景时的眸色比天色更黯淡,一团愁绪在笼罩中间,越来越浓。
“玄岚并未对她动手,她是自己撞在剑上的,我思来想去,觉得她大概是作势假死,好让我们放松警惕吧。”
“贵妃召我进宫那日,她特意在附近等候,挑唆宜妃对我下手,那时我便认出她来了。她筹谋许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我寻仇,让我措手不及,无法应付。”
鹿芩依然像木头一样杵着,觉得不可思议,可细细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长乐曾说过方嫔狐媚,原来并非讹传。鹿萍平日里,可不就是这般做派吗?
她只知道鹿萍眼高于顶,一心攀高枝,却不知道鹿萍还有这样深的心计,竟能一跃成为皇上的宠妃,又费劲谋算,催生皇帝对郝氏的疑心。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回想起整个经过,鹿芩如梦初醒。
她紧紧抓住郝景时的手腕道:“她不可能做的天衣无缝,钱于明是她带进宫的,偷换衣稿的宫人,八成也是她安排的,只要我找到那个宫人,她脱不了干系……”
“别找了。”郝景时摇摇头,“她只是出言教唆,许多事情,面上都是宜妃做的,她没经手,查不到她头上。”
“查不到……就算查不到,她鹿萍用方氏的名字入宫,是欺君之罪,只要咱们揭穿她,她陷害你的事就能真相大白了。”鹿芩燃起一丝希望道,“对,对,夫君,我这就去为你申冤。”
“别去。”
见鹿芩匆匆忙忙似乎要起身,郝景时反手将她拽住。
急切之下,他忘记了手腕上的铁拷,随后手臂坠了一下,险些卸了力。
鹿芩感受到这一坠,顺力又坐回原地,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郝景时小声道:“欺君之罪,重则株连九族,揭穿她,你也必死无疑。”
“她肆无忌惮,是因为笃定我不会拿你冒险,也深知你不会自私,为了我连累家人。”
“……”
鹿芩眼珠动了动,看着他的唇,傻眼了。
希望一点点地落空,她迟缓地明白了菱儿说过的那句话:少爷的性子您最清楚,他肯吃这个亏,说明他知道此事不宜闹大。
所以,她能想到的办法,郝景时已经全都想过一遍了。
郝氏注定难逃一劫,皇上没有将郝氏赶尽杀绝,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真的……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鹿芩看了看郝景时,看了看他身侧无精打采的郝氏族人,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最后一抹残霞已经褪去,发黑的深蓝自天边漫漶开来,一弯月牙虚虚地隐在其中。
迷蒙的月光笼罩着这片贫瘠的土地,照着被流放的这些人,他们脸上没有悲欢,也不关心外界的动静,哪怕被月光照着,也是灰蒙蒙的,渺小如土地上长着的枯草。
她想到小时候背过的诗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春风吹不到这片土地,枯草如何再生……
鹿芩脑中空白许久,慢慢垮下脊背,肌肤与衣料贴上,才惊觉衣裳已经变得汗津津的。
她道:“可是就算,就算咱们什么也不做,鹿萍她也不会让你活着去到边地的,她十有八九已经在路上做了埋伏了……”
望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郝景时心下一痛,不自觉地向前倾身,轻轻顶着她的额头。
“鹿萍只想让我给她娘偿命,终究不会把你怎么样。别再为我做任何事了,阿芩,为了咱们的孩子,你要好好的。”
鹿芩攥着他的衣袖,昂起头,眼里泛起泪花。
他不像他,他总是喜欢连名带姓地唤她,从不唤她阿芩。
他们一直吵吵闹闹的,在这种时候,他却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喊她,甚至带了一丝释怀,像是在做临终前的嘱托,交代未完成的遗愿。
说着说着,他还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哽咽了:“入宫之前,我已经将那两个荷包挂在观桃寺的树上,老人不是说……”
“我们,我们来世还会再见的。”
鹿芩猛地摇摇头。
“不。”她被他的话触痛了,眼泪不停打转,“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失去的恐惧扼着咽喉,鹿芩哭不出来,口中不停念叨着“有办法”,仿佛这是一道救命咒语,念的越,希望就越大。
郝景时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唇,怕她受太大的刺激,于是一遍遍抚摸她的头。
鹿芩并没有知觉,她变得极度冷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表情,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处。
沙沙的风声听不见了,沉重的枷锁声听不进……最终,巨大的压迫感让她忽然灵光一闪。
“有办法,夫君。”
鹿芩凝固的五官终于动起来了,死死揪住郝景时的衣袖。
她眼眶挂着一抹晶莹,心急如焚地说道:“还有一个办法,民间有一种假死药,我回去便找人配好,给你拿来……你在路上做一点标记,明日我跟着标记再来寻你,你把药吃下去,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