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廖正峰抬起头,整了整衣襟,强撑起精神,道了声:“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廖问今款步走进来,将一叠文件置于桌面,淡淡开口:“都是一些人员调动的审批,您看一看,没问题的话,直接签字就行。”
他言简意赅,说完,转身就要走。
还未迈出脚步,又被廖正峰叫住:“一点小事而已,何必闹到你外公那里?”
“是啊,一点小事而已。”廖问今轻笑一声,回过头,“那您又何必将映微和她的家人牵扯进来,偏要逼得人家走投无路才肯罢休?”
廖正峰紧蹙着眉,缓缓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他,嗓音嘶哑无比:“你不懂,当年廖家在你祖父手里渐渐走向没落,是我在伦敦留学时遇到了你妈妈,又有幸得到你外公的赏识,多亏他老人家在危难时刻助廖家一臂之力,廖氏集团才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阿今呐,自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所拥有的就比旁人多,可你从来不懂得居安思危,不懂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组建家庭有多么重要。”
“那个程映微,你究竟图她什么,喜欢她哪一点,你自己能看得明白吗?”廖正峰回身看他,眸色深沉如墨,“是因为她曾是你母亲钟意的学生,还是因为她像你母亲一样弹得一手好琴?又或者是因为她年轻漂亮?”
“除此之外,她还能有什么地方令你喜欢的?”
“再说说她的家庭,不论是她的本家钟家,还是抚养她长大的程家,都是平平无奇不足以形成气候的。同这样的家庭产生联系,日后只会拖你的后腿。他们究竟能为你、为我们家带来怎样的助益,你想过没有?”
“爸,都已经到了这种关头,您怎么还能避重就轻,说出这些颠倒黑白的话来?”廖问今垂着眼,轻笑一声,“于我而言,感情上的事情从来不该与家境和利益牵扯在一起。”
“我要的,是从一而终。既然认定了映微,我这辈子就只会有她一个。而不是如您这般,在我妈过世后不到一年就背弃承诺,另娶他人。”
廖正峰沉默良久,闭了闭眼,摆摆手道:“既然说不通,就不多说了。随你去吧。”
对面的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半晌,他凑近一步,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搁在桌上,又继续开口:“您如今的妥协,并不完全是因为外公吧?”
他指着那张照片,“是因为秦姝怀孕,廖家后继有人了,恰好又撞上外公对你施压,您才就此收了手,不再掺和我的事情。”
“于您而言,与其一直防着我,忌惮外公家的势力,倒不如重新培养一个听话的、与闵家毫无血缘关系的接班人,日后就能摆渐渐脱外公的掌控,不必再受制于闵家。我说的对不对?”
廖正峰的目光落在那张相片上。
那是半个月前,他陪同秦姝去医院做孕检的时候,那时秦姝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他特意请了老中医来家里看过,是个男孩。
他本以为这事瞒得很好,可以等到秦姝生产那日再将这一消息公布于众,却没想到廖问今早有察觉。
廖正峰无言以对,又重新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阿今,爸爸不管你怎么想,怎么看我,我只提醒你,你若执意与这个女孩在一起,日后遇到的麻烦只会无穷无尽。”
“你一定会后悔的。”
“那您可就说错了。在这件事情上,我永不后悔。”他略略低下身,指尖点在桌面那一叠文件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您放心,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您都是廖氏集团的董事长,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而我,也准备从惠安建设卸任,去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从廖氏总部出来,廖问今抬头看了眼头顶蔚蓝的天,日光柔和,并不刺眼。
阳光温柔普照每一寸土地,使得这座钢筋水泥铸造的城市有了一丝温度,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
彭辉的车停在路边,廖问今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对他说:“去惠安建设。”心里一块巨石总算落地。
然而车子行驶到半途,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有电话进来。
他瞟了眼,是个陌生号码。原本打算直接挂断,不知为何,心脏却剧烈地颤动一下,心头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迟疑一瞬,他还是按了接听键,淡声:“哪位?”
“是我啊。”应淮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我手机没电了,只能用办公室的座机打给你。”
“说事。”廖问今心神不宁,不耐烦地催促。
应淮将自己无意间听来的消息转述给他。
他是上午在医院食堂用餐时听见隔壁桌几个耳鼻喉科的医生谈话,其中有个梁医生正和同事吐槽,最近总有个富二代朋友找他去给自己妹妹看病,可那丫头太倔,怎么也不肯配合治疗,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应淮听后眼皮跳了跳,觉得不大对劲,问道:“这个富二代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就是城西钟家那位少爷呗。”梁医生说。
应淮怔了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事不妙,立马放下筷子跑回来给廖问今打电话。
大致描述了下情况,对他说:“总之就是,程映微出事了,出大事了!你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情过去看看吧!”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路边,廖问今直接推门下车,将彭辉从驾驶室里拉了出来,塞进后座。他自己则坐了进去,快速系上安全带,踩下油门,按照应淮提供的地址一路开过去。
约莫四十分钟后,导航提示“已抵达目的地”,廖问今朝着窗外看了眼,这是一处偏僻的私人别墅区,放眼望去,四周荒无人烟,看起来极其诡异冷清。
下了车,他径直朝着那幢别墅走去,行至栅栏门外,被从岗亭里出来的保安拦住去路:“您哪位啊?这里是私人住宅,您跟我家先生联系过了吗?”
“我来找人。”他步履匆匆,居高临下看着那人,“开门。”
保安一脸莫名:“不是,您得先跟我家先生联系……诶,你怎么抢我钥匙啊!”
廖问今已经没有耐心再跟他废话,直接夺过他手里的门禁牌,刷开门禁,不顾阻拦闯了进去。
保安见状急忙给钟晚卿打电话,一路上冲出来好几个佣人阻拦,都被他冰冷可怖的目光瞪了回去,不敢作声。
行至屋内,管家一眼便认出了他,试图伸手将他拦在门外:“廖总,您不能进去!”
“滚开!”廖问今直接挥开他的手,揪着他的衣领问道,“程映微呢?人在哪里?”
“在……在三楼最里间的卧房。”管家扶了扶眼镜,颤颤巍巍地开口。
廖问今按了电梯,一路上行,他背后沁出了一层薄汗,越是靠近那间房,心中的不安便越发强烈。
行至房门外,他的视线落在门把手上,发现这扇门是从外面锁住的,里面的人根本打不开。
一股怒火窜上心头,他后退一步,蓄了力,直接抬起腿,一脚将门踹开。
彭辉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室内光线昏暗,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异常刺鼻。
看见程映微的那一刻,廖问今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穿着单薄的睡裙蜷缩在床上,一只手耷拉在床边,双眼紧闭着,呼吸微弱,脸颊白无血色,嘴唇干裂出血,手脚冰凉,人已经没了意识。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已经瘦得脱了相,从前如绸缎般乌黑垂顺的头发,现在变得干枯泛黄,右耳蒙着纱布,耳朵里流出血脓交织的液体,一直蔓延至脖颈。
“映微……”
廖问今双手颤抖,将人抱起来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脸,一连唤了好几声,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两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根本不敢想。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钟晚卿人呢?”他双目猩红,怒喊着问道。
“我家……我家少爷在香港跟项目,已经几个月没回京市了。”管家下意识后退一步,擦着汗说,“而且钟小姐自从搬来这里就一直病着,平时不好好吃饭,也不配合医生治疗。她经常体力不支晕倒的,我们都见怪不怪了,所以……”
“滚!都给我滚!!”
廖问今不忍听下去,直接抱起怀里的人,起身下楼。
他心若刀绞,双脚已经发软,却还是尽力稳住脚步,抱着她快步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