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节箍在她腰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比往常柔和好听百倍:“以后就这么待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以及落在耳畔的略带征求的话音,程映微呼吸一窒,只觉得头皮发麻,瞳孔瞬间放大。
她忍不住去想:他跟每一任女朋友都这么承诺过吗?还是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情绪转换得游刃有余,肉麻的话信手拈来,怕不是个情场高手吧?
这人今日蓦然转变了脾性,让她十分不适应,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变脸,做出荒谬之举。
见她眉头颦蹙着,眼中似有几分愁绪,他的指尖落在她细秀的眉,轻抚了抚,“怎么了?”
程映微摇摇头,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乖巧安静得像一只兔子,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不知不觉间,秒针已经转动了好几圈。
许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程映微觉得腿脚和脖颈都有些僵硬发麻。
视线扫过大厅的边边角角,最后落在圆台中央那架熟悉的钢琴上,眸色微微波动了下。
她从他怀里起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这边,我想再去弹一弹琴。”
廖问今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撒开她的手,嗓音轻柔:“去吧。”
她兴奋地站起身,刚往前迈出两步,又转头问他:“你有喜欢的曲子吗?”
男人怔了怔,而后调整了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眼梢弯出笑意:“你随便弹就好。”
程映微小跑几步来到大厅中央,掀开上面的防尘布搁在一旁,在琴凳上坐下。修长纤白的指尖抚过琴键,唇角扬起难得的轻松粲然的笑容。
在这里工作了半年多,她终于不必面对那本快要弹到吐的琴谱,不用再像机器人一样演奏那些固定的曲目,心里别提有多开心。
还没想好要弹什么曲子,指尖已经快过大脑,先一步落在琴键上,条件反射般的弹响了第一个音符。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渐渐连成一段美妙动听的旋律。
廖问今坐在幽暗角落远远看着她,音符交错间,仿佛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闪现在眼前,与台上的人渐渐重叠,最后合二为一。
他对钢琴了解得并不多,却对这首曲子相当熟悉。
这首钢琴曲名为《晚风序》,是她母亲生前亲自谱写的作品,自上市发行的那一天起,音乐版权便一直受到保护,仅她自己一人可以演奏,从未授权给旁人。
只除了一个人。
太多回忆涌上心头,如是他这样素日冷淡克制的人,也一时眼热,无法抑制地忆起往昔。
廖问今定定地坐在那里,直到一曲结束,台上的女孩轻轻呼出一口气,合上琴盖,他才起身,朝着那个背影阔步走过去,将人拥入怀里。
嗅到她发丝的清香,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他才稍得一丝心安。
有种时隔许久,费尽心力,穷尽一切手段,才将所爱之物收入囊中,终于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感受到他炙热有力的心跳,程映微在他怀中懵然抬起头,见他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想开口询问,思索半刻,又悄然闭上了嘴。
廖问今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抱了她一会儿。
眼看天色已晚,便松开手,亲自将她送上车,让司机送她回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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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正好没课,室友们都在酣然沉睡,只有程映微早早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穿衣,背着包包出门了。
十分钟后,她抱着一束新鲜雏菊从学校附近的花店出来,又搭乘网约车去往城郊的南山陵园。
车子一路朝着人烟稀少的偏僻路段开,抵达目的地时已是上午十点。
今日一直下着小雨,天边乌云压得很低,空气湿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程映微撑着伞,循着记忆一路朝里走,上了许多台阶,抵达最高处的平台。
她站在原地喘了口气,刚要往左转,忽然瞧见不远处那座墓碑前静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廖问今。
他没有撑伞,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衣裳也被雨水濡湿,平整熨帖的布料覆上了一颗颗水珠。
他看起今日来略微潦草,不似往常那般从头精致到脚,却丝毫不影响自身的矜贵气质,一如既往的儒雅清俊。
顾虑到这是在特殊场合,程映微收回好奇打量的目光,缓步朝他走过去,费力地抬起胳膊,将手中的伞举过他的头顶。
缥缈的雨丝被深蓝色的伞布阻隔在外。
他侧目,看见女孩清澈的眸子里溢出丝丝不解和担忧。
“您怎么不打伞?”
“无所谓,淋了雨反倒更清醒。”他轻笑,见她费力地高举着伞为自己挡雨,便接过她手中的伞柄,将人往怀里拉,避免她被雨淋湿。
程映微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相片和文字,同往年一样,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过了许久才出声,仰起脑袋试探着问:“闵老师……是您的母亲?”
“是。”廖问今的掌心覆在她发顶,很轻地揉了揉,并未遮掩。
感受到头顶炙热的温度,程映微身体僵了僵,此刻才明白过来,从前他那些意有所指的话究竟暗藏着怎样的深意。
他是闵老师的儿子,而她曾有幸做过闵老师的学生。
或许他们早就见过面的。
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雨水滑过墓碑上那张美丽温婉的面庞,上面的碑文字迹被冲刷得锃亮。程映微眨了眨眼,埋藏在心底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也一一浮现,渐渐清晰鲜明起来。
于程映微而言,那段记忆已经非常遥远。
那时她还在上大一,能够认识闵素心这样出名的钢琴演奏家纯属运气使然,她们之间也不过短暂数月的交集。
可她却认定闵素心是她的贵人,亦是恩师和伯乐。
若不是她,程映微不会再次重燃对钢琴的热情,不会在课后极尽一切时间和精力翻遍与乐理相关的书籍,坚持学习考级,拿到一般人很难拿到的专业证书和资质,将这一梦想继续下去。
能够成为闵素心的学生,得到她的赏识,与她交心,陪伴她度过人生最后几个月的时光,是程映微的毕生之幸。
这份知遇之恩,她也将一生铭记,永不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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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大一刚开学不久,程映微便在社团学姐的介绍下获得了一个难得的机会,每周末去市音乐厅做志愿者,从事一些后勤部门的打杂工作。
虽没有工资,但能近距离见到不少音乐界的名流,也算是见到世面,扩充了视野,顺带着学到不少乐理相关的知识。
那年年末,京市著名的钢琴演奏家、同时也是国内颇有名气的“慕心乐团”的创始人兼主理人闵素心女士,将在市音乐大厅举办个人演奏会。
音乐厅一早便接到通知,要求各个部门做好准备工作。
任务下达,整个后勤部提前半个月便开始忙碌起来,程映微也参与其中,连续两个周末都被叫去现场帮忙。
正式演出的那天,程映微和其他志愿者们一起待在后台待命。有时她会悄然掀开那层红色帘布,朝着舞台的方向偷偷瞄上几眼。
看见台上身穿华丽礼服的优雅知性的女人,以及她精湛的指法和高超的技艺,程映微内心叹服,只盼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有机会成为像她这样闪闪发光的人。
那晚演出结束,程映微跟着工作人员上台,收拾场内卫生,撤下各类器械。
待整个舞台区域打扫完毕,她拿着工具去往后台,中途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舞台中央那架纯银琴身镶嵌镀金工艺的私人定制款钢琴。
她的目光反复流连于那架精美的钢琴,双脚一时不受使唤,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待她伸出指尖,想要触一触那流畅的琴身,忽然一阵紧促的脚步声靠近,一道尖锐女声入耳,生生打断了她的动作:“你谁啊你?怎么连闵老师的钢琴也敢乱动?碰坏了你拿什么赔!”
那人嗓门太大,程映微被吓了一跳,道了声“抱歉”就转身往后台走。
然而还未走出两步,就听见一道温和嗓音响在身后,略带责备地开口:“人家不过是好奇看了一眼,又没有损坏什么东西,你这么凶做什么?”
工作人员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低下头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啊闵老师,那我先下去了。”
程映微一时未反应过来,局促地站在原地,呆怔地望着对面的女人。